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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默剧(下)

国乒:黄金时代

监护仪的尖鸣把整层病房的人惊动了。

母亲从陪护椅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撞翻了保温杯,热水泼了一地。她顾不上那些,扑到床边看见姜霏的脸——那张三天来苍白得像石膏一样的小脸此刻微微泛着潮红,睫毛在颤,眼皮底下的眼球快速转动了几圈,然后眉头猛地一蹙,唇角抿紧了。

"医生!医生她动了!"

护士跑进来的时候姜霏的眼角正在淌泪。透明的、成串的眼泪从闭紧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进发际线里,把枕巾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说什么,母亲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一些破碎的、不成词语的气音,但中间夹着两个清晰的中文字节,母亲听懂了。

她在喊"哥哥"。

父亲接到电话从租住的房子里赶来,冲进病房时气喘吁吁,毛衣穿反了领标戳着后颈也没发觉。他站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那张小脸上泪痕还没干,眉头却渐渐松开了,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监护仪上的数字从警报状态退回正常区间,滴——滴——滴——的节奏重新变得从容。

"医生怎么说?"父亲哑着嗓子问。

"脑电波活跃了很多,说可能是快醒了。"母亲攥着女儿的手,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她刚才在喊,你听见没?她喊哥哥。"

父亲沉默了几秒。他走到床头,看着女儿眼角残留的那一点泪痕,伸手用拇指轻轻地揩掉了。拇指指腹蹭过皮肤的时候姜霏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像一个深水里的人被什么东西触碰到了水面。

"给她擦擦脸,"父亲说,声音很平静,但食指又在裤缝上一下一下敲着,"别让她做梦做得太累了。"

母亲去打热水的时候,父亲在床边坐了下来。他看着女儿阖着的眼睑底下眼球不再快速转动了,呼吸绵长而均匀,应该已经退出了那个让她流泪的梦境。他把女儿额前被泪汗黏住的碎发拨开,露出了光洁的额头,额角还有一小块擦伤结痂了,粉红色的新肉在痂皮边缘隐约可见。

"霏霏,"他低低地说,声音压得只有他们父女之间的空气能听见,"回来吧。"

病床上的女孩没有回应,但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要张开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母亲坚持留在医院陪床,父亲被赶回家休息。他走出病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的脸在夜灯昏黄的光线里侧卧着,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轻轻带上门,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摸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的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没有名字,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小孩蹲在水泥乒乓球台旁边,女孩扎着羊角辫,嘴里含着吸管,男孩穿着蓝色运动短裤蹲在她左边,右手搭在她头顶,朝镜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1998年夏,小张和小霏在楼下球台"。

父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分钟。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伦敦的夜色沉得像一池浓墨,几盏路灯在远处孤零零地亮着。他把手机锁屏,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病房里面,姜霏的眼皮终于动了。

这次不是快速眼动期那种痉挛似的颤动,而是缓慢的、有意识的——她的睫毛向上卷起,露出下面一双浑浊的、还没对焦的瞳孔。天花板上的灯在视野里晕成一个模糊的光团,她眨了两下眼,光团的边缘慢慢清晰起来。

她醒了。

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喉咙深处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想喊却喊不出声的滞涩感。她试着转动脖子,颈侧肌肉又僵又酸,后脑那块地方隐隐跳着疼。视线从左到右慢慢扫过:输液架上的液体袋还剩小半,滴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再往远处,陪护椅上蜷着一个人影,盖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散在靠背上。

"妈。"她出声。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但那个音节是清楚的。

母亲几乎是弹起来的。灰色外套滑到地上,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也不管,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头,双手捧住姜霏的脸,那双手在抖,抖得姜霏的脸也跟着轻轻晃。

"霏霏,霏霏你醒了,你总算醒了——"母亲的声音又是哭又是笑,嘴唇贴着她的额头一下一下地亲,眼泪滴在她鼻尖上,"你吓死妈妈了你知道吗?三天了,你整整睡了三天!"

三天。姜霏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觉得它既短得不可思议又长得像一辈子。梦里的那些画面——红砖楼、梧桐树、球台、少年——像被突然关了灯的屋子一样瞬间沉进黑暗,她努力想抓回一些碎片,可记忆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漏走了。只残留了一些感觉:喉咙里的干涩变成了某种更深的酸楚,眼眶微微发烫。

还有一句话。

那句话的嘴型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抓不住具体的字眼,只记得逆着光的一张脸、弯着的眼睛、嘴唇缓慢地张合。那句话里有"你"和"我"两个字,语气很轻,像说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的。但她就是想不起来内容了,越努力去想那张脸就越模糊,最后连嘴型都散了,只剩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盘踞在胸腔里,沉甸甸的,暖的,又涩的。

"妈,"她哑着嗓子开口,"我做梦了。"

母亲拿棉签蘸了水帮她润嘴唇,动作又轻又慢,棉签擦过干裂的唇纹时有一点疼。"梦见什么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姜霏想了一会儿。

"梦见一栋楼,红砖的,楼前面有乒乓球台。"她慢慢地说,视线盯着天花板,眉心微微蹙着,"有个小孩在打乒乓球,还有一个女孩蹲在旁边喝汽水……但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棉签在她下唇上顿了一下,母亲的手指微微一僵,只一瞬就恢复了轻柔的动作。

"还有呢?"母亲问,语气平稳得有点刻意。

"没有了。"姜霏闭上眼,后脑的钝痛随着意识的清醒更明显了,一跳一跳的像里面有个小锤子在敲,"就这些。"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把棉签放下,从保温杯里倒出温水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喂给姜霏喝。水划过喉咙的瞬间,那种像含沙子的干涩感慢慢缓解了,姜霏吞咽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到母亲此刻的表情。

母亲在看她。看她的睫毛、她吞咽时微微动的喉头、她搁在被子外面那只手背上扎针的淤青。母亲看了很久,然后把空勺子放回杯子里,伸手把姜霏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醒了就好,"母亲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醒了就好。"

姜霏喝完了半杯水,困意又涌上来了,但这次的困意是正常的、生理的、温柔的,和昏迷那种沉入海底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沉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妈,那个蓝灰色相册……放在新家哪里了?"

她没有等到回答就睡着了。母亲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过了很久才松开,低头亲了亲女儿的手背。

第二天姜霏正式醒透了。医生来做了一整套检查,用小电筒照瞳孔、让她跟着手指移动视线、用音叉测试听力、问她基本的算术题。她全都答对了,只是转到第六个算术题"17加25等于多少"的时候顿了两秒才说出42。医生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对父母点头说恢复情况良好,记忆可能还有部分空白,但会慢慢恢复。

"她需要的是时间,"医生说,英文带着印度口音,单词的尾音往上翘,"不要给她压力,让她自己想起来的自然会想起来。有些事如果她想不起来,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母亲站在病房门口听着最后那句话,手指绞着外套的下摆,绞得太紧指节泛白。父亲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

姜霏在医院又住了四天。期间她陆陆续续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始能坐起来自己喝粥了,开始能下床扶着墙走到洗手间了,开始对着窗户外面那棵橡树发呆。她没再提那个梦,也没再提相册。父母轮流陪着她,给她讲英国新家的布置、讲隔壁邻居家养了一只橘猫、讲等她出院了带她去伦敦眼坐摩天轮。

第五天上午,阳光照进病房特别明亮的时候,姜霏靠在床头看一本从医院图书室借的彩色画册,忽然抬起眼来看着正在削苹果的母亲。

"妈,我想看一下那个相册。"

母亲的手停住了。苹果皮断在三分之一处垂下去,像一朵枯萎了的花。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姜霏又说了一句:

"就是蓝灰色那本,我从青岛带过来的。我看见你在床头柜里放着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监护仪在背后滴——滴——滴——地响着,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住了。母亲缓缓把苹果和刀放在托盘上,擦了擦手,走到床头柜旁边弯下腰,拉开第二层抽屉。

蓝灰色的硬壳封面从抽屉深处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棉布纹理。母亲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秒,然后把它整个拿了出来,递到姜霏面前。

相册比姜霏想象的重。她接过来的时候手腕微微沉了一下,封面的蓝灰色像青岛秋天的海面,晴朗无风的那种,颜色里有一点暗暗的青。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她的满月照,裹在红色襁褓里,脸皱巴巴的,旁边写着一行钢笔字:"霏霏满月,1990年6月。"第二页是她一岁站在学步车里咧嘴笑,第三页是在栈桥边上被父亲举在肩头,第四页——

姜霏的手指停在第四页上。

照片里是一个水泥乒乓球台。台面正中的裂缝从网架延伸到边沿,四角的铁质底座锈成深褐色。球台旁边蹲着两个小孩,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粉色T恤,男孩穿蓝色运动短裤蹲在她左边,一只手搭在女孩头顶,朝镜头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

照片右下角写着一行字,父亲的字迹,墨水有点褪了:"小张和小霏,1998年夏。"

姜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小男孩是谁?"她指着那个蓝色短裤的少年,抬头问母亲。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好奇,好像在看一个从没听过的故事里的角色。

母亲走过来坐在床边,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的,什么回忆的涟漪都没有,干净的像一张白纸。

"是邻居家的孩子,"母亲说,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答案,"你小时候住在青岛老宅,他们家就在隔壁,比你大两岁,常带你玩。"

"叫什么名字?"

母亲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蜷了蜷,指尖陷进棉质布料里。

"叫小张。大家都叫他小张。"

"小张。"姜霏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觉得它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她翻到下一页,又是一张乒乓球台的照片,这次是女孩趴在台面上睡着了,少年在旁边坐着,低头看她,侧脸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金边。再下一页,两个人蹲在路边水洼旁边放树叶小船。再下一页,过年的时候女孩穿了红色棉袄,少年在往她嘴里塞一颗糖。

翻了大半本,几乎每两三页就会出现那个穿蓝色运动短裤的少年。他有时候在练球,有时候在吃西瓜,有时候蹲在地上给女孩系凉鞋的搭扣。每一张照片里的女孩都是姜霏自己,从几个月大到七八岁,那个少年一直出现在旁边,像一根固定的参照线,贯穿了她整个青岛时代的童年。

可她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记得。

姜霏合上相册,手指摩挲着蓝灰色封面的边角,那种棉布纹理粗糙而温暖。她把相册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封面上,看着窗外的橡树发了会儿呆。

"妈,"她轻声说,"好像以前我特别爱看乒乓球。"

母亲没有回答。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苹果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摆在白色瓷盘里,每一块都去了核,边缘削得整整齐齐。

姜霏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苹果很甜。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梦里那瓶橘子汽水的味道,一样的甜,但汽水里多了一点涩,碳酸气泡刺着舌尖。她闭上眼睛。

相册抱在胸前,压在心跳上面,蓝灰色的封面微微发凉。那些照片里的少年笑容明晃晃的,她见过那个笑容——在梦里,在逆光里,在灰白色的无声循环里。可是她想不起来了,那个笑容主人的名字叫"小张",太简单了,简单得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

她咽下嘴里的苹果,睁开眼,窗外一朵云正慢吞吞地移过太阳。

"小张,"她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摇摇头,"记不清了。"

母亲站起来去倒水,背对着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姜霏看不到母亲的脸,只是觉得母亲洗碗的背影绷得很紧,像一根过了极限的弦。

她把相册翻开到第四页,看着那个蹲在球台边的少年。

蓝色短裤,白色回力鞋,虎牙,眯起来的眼睛。

她在心里默念:小张。

那个名字被默念出来的时候,后脑某处极深的地方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弦。很轻,轻到她以为只是窗外一阵风。她揉了揉后脑勺,把相册又合上了。

那一天阳光很好,好的过了头。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地板上全是平行的光带,一道一道的,像被分割的时间。姜霏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一本蓝灰色的相册,窗外有一棵她不认识的歪脖子橡树,叶子绿得发黑,正在风里慢慢地摇。

她记得自己叫姜霏。记得父母。记得新家窗外那棵橡树。记得从青岛来英国的路上那场雨和那场车祸。

可她忘记了另一些事,一些关于一栋红砖楼、一棵梧桐树、一张水泥乒乓球台和一个穿蓝色短裤的少年的事。

她在遗忘里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坐在空旷剧场里的观众,幕布落下来很久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看过那场戏,只知道灯光暗下去的时候有什么很温暖的东西曾经亮过。

窗外,泰晤士河下游的云层开始堆积。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船鸣,沿着河面平推过来,在病房的玻璃上轻轻一震,碎了。

姜霏把相册放到枕边,躺下来,面朝窗户。她想今晚大概还会做梦,不知道会梦见什么。红砖楼还是乒乓球台,梧桐树还是橘子汽水,或者那个叫小张的少年,虎牙,眯起来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之前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侧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枚从青岛带过来的贝壳。

那枚贝壳被母亲放在了相册上面,螺旋纹路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珠光。她伸手摸了摸它,指尖沿着螺纹一圈一圈走下来,走到最中心的时候停住了。

像一颗乒乓球转起来的轨迹。

她把贝壳攥在手心里,闭上眼,这一次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