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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默剧(上)

国乒:黄金时代

第一天昏迷的时候,姜霏以为自己只是睡得太沉了。

没有梦。纯粹的、彻底的黑暗,像被装进一口深井倒扣在海底,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偶尔远处有声音浮动,母亲哭哑了的嗓音,父亲压低了的咳嗽声,监护仪滴——滴——滴——的电子鸣响,但那些声音穿过她的意识就像光线穿过浓雾,照不进来,也留不下痕迹。她浮在某个恒温的、无重量的虚空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个小时,一天,或者一个世纪。

第二天,黑暗开始裂开缝隙。

最先出现的是颜色。一种浑浊的灰白色从视野正中央漫出来,像墨水在水中洇开,只是墨是白的,水是灰的,缓慢地彼此交融。她发现自己有了某种视觉,尽管那视觉不属于眼睛——她的眼皮闭着,这一点她隐隐约约知道,可她确实在"看见"。灰白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上也没有下,没有前也没有后,她像一粒微尘悬浮其中,不坠落也不上升。

灰白色持续了很久。可能有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有几秒,时间在这里丧失了刻度。然后那片灰白的中央开始微微振荡,像水面起了细小的涟漪,涟漪一圈一圈扩大,中心慢慢浮现出某种形状的轮廓。

一栋楼。一栋红砖老楼。

颜色是从灰色块里一层层渗出来的。先是砖墙那种温厚的赭红色,接着是窗框的墨绿,屋顶瓦片的深灰,楼前地面上一片一片的青灰水泥。那楼不高,三层还是四层她数不清,因为视角是歪斜的,像有人把一张照片举在眼前还没对焦。但姜霏认出了那栋楼。

她认识那栋楼。

那是青岛老城区湖南路上一栋普通的居民楼,一楼朝南的阳台外面种了两棵梧桐树,树龄比她的年龄还大,夏天的时候枝叶交叠在一起把整个院坝遮出一大片荫凉。阳台上常年晾着球衣,蓝色的、红色的、白色的,湿淋淋地滴着水,有时候风大把某一件吹落到楼下,就会有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从阳台探出来喊:"霏霏帮我捡一下!"

她站在那栋楼前面。当然她不是真的"站",她没有身体,或者说她的身体还平躺在伦敦某间医院的病床上,但意识此刻就定在那栋楼门前的水泥院坝里。梧桐树的树影落在她的意识上面,凉凉的,带着一种熟悉的热烘烘的夏季气味——晒透了的柏油路面、不远处海风裹来的咸、谁家厨房里飘出的葱油饼香。

水泥乒乓球台在院坝的东北角。

那台子很旧了,台面正中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网架位置一直延伸到边沿,裂缝里填着洗不掉的灰。四个角上的铁质底座锈成了深褐色,球网是尼龙绳编的,中间坠着几颗塑料珠子保持下垂,有一侧的网柱稍微歪了,每次球打在上面都会弹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台面被磨得发亮,尤其是两侧近网区域,反着下午三四点的天光,光斑跳跃着。

球台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

姜霏看着她。那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辫梢的红色皮筋有一只快滑下来了也没人在意。她穿一件浅粉色的圆领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膝盖上蹭着两块灰。她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瓶橘子汽水,橙黄色的玻璃瓶瓶口插了根吸管,吸管是白色带红色条纹的,女孩正把嘴唇凑上去喝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那种橘子汽水姜霏记得。青岛本地产的,玻璃瓶很厚,瓶盖要用起子才能撬开,喝完以后瓶子要退回去给商店,一个瓶子退两毛钱。夏天的时候隔壁少年打完球总是让她去买两瓶,一瓶给她,一瓶自己,两个人蹲在梧桐树荫里喝得鼻尖冒汗。少年喝得快,每次都是仰头灌几大口,然后把空瓶往台面上一顿,用手背抹嘴,朝她咧嘴笑。

那个笑——姜霏的意识微微一颤——她见过那个笑。可是隔着灰白色的梦境光晕,那张脸依然是模糊的,逆着光,眉眼的线条都融化在过于明亮的夏日光线里。只能看到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运动短裤,白色滚边,裤腿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白色回力鞋,鞋带的结打得潦草。他正站在乒乓球台对面,右手握着球拍,左手把球高高抛起来——球在空中几乎看不见,只能通过他抬头的角度和下颌绷出的弧线判断球的位置——然后手腕猛地一抖,球拍切入,球砸在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嗒。

球弹过网,落在女孩蹲着的那一侧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边沿停住了。

女孩抬起头来,羊角辫晃了晃,嘴里还含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姜霏听不见声音,整个梦境都浸泡在绝对的寂静里,但她看得懂嘴型。女孩说的是:"又擦网,你赖皮。"

少年隔着一张球台笑。他笑的时候肩膀微微耸起来,球拍在手里转了个花,然后朝女孩招招手。女孩把汽水瓶放在地上站起来,短裤膝盖上的灰蹭掉了一半,她跑过去从台面边缘捡起那个球,攥在掌心里,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朝少年点了点。少年把球拍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伸过球网,掌心朝上。

女孩把那颗球放在他掌心里。放的时候她的手很小,只占了少年掌心一半的面积。少年收拢五指把球攥住,弯腰隔着球网凑近女孩,嘴唇动了。姜霏盯着他的嘴型,那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写在水面上的倒影——

"等——我——练——完——这——组——再——陪——你——玩。"

女孩撇了撇嘴,转身走回汽水瓶旁边蹲下,背影里全是那种小孩特有的、毫不掩饰的不高兴。但她的不高兴只持续了几秒,因为少年又开始发球了,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更舒展,腰背发力带转肩臂,球拍触球的那一瞬间手腕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抖动,球落在台面上旋转得几乎不弹跳,贴着台面滑了出去。

女孩不撇嘴了。她看着那个球在台面上魔术般地走出一条弧线,吸管在嘴里咬扁了都忘了换气。

姜霏站在那一切之外看着。

她想走过去。想走到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身边蹲下来,看看她的脸是不是和自己小时候照片里一样。想走到球台对面,绕到少年侧面,看看那张逆光里模糊的脸到底长什么样子。她甚至想把那瓶橘子汽水拿起来喝一口,尝尝是不是记忆里那种甜里带一点涩的味道,碳酸气泡噼里啪啦在舌尖上炸开的感觉。

可她动不了。

不只是动不了,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那个小女孩和少年全都没有注意到她。她像一缕烟、一团影、一件不存在于那个世界里的东西,悬浮在球台旁边的半空中。女孩喝完汽水站起来把空瓶放到窗台上,跑过去拉少年的衣角,少年停下来低头看她,那目光穿过了姜霏所在的位置,毫无阻碍地落在女孩仰起的脸上。

他们看不见她。

画面在这里顿住了。像一卷老录像带在一帧画面上卡了壳,少年低头的姿势、女孩拽衣角的手指、梧桐叶落了一半停在半空,全部凝固。姜霏意识到这是循环的开始——因为下一秒,所有的动作像被按下倒退键一样快速回缩,女孩松开手指退回路边蹲下,少年直起身扬起球拍,汽水瓶里的液体从女孩嘴里吸回去重新灌满瓶子,梧桐叶升回枝头。一切退回到初始位置,然后从头播放。

女孩蹲在球台旁喝汽水。

少年抛球。

嗒。

"又擦网,你赖皮。"

循环。

姜霏数不清她看了多少遍。第一遍的时候她专注地辨认每一个细节,试图从模糊的轮廓里抓出少年的五官特征;第三遍的时候她注意到了女孩左脚凉鞋的搭扣是松开的,有一根脚趾从鞋绊里滑了出来;第七遍的时候她开始盯着少年发球时左臂扬起的角度,那个角度每一轮循环都完全一致,精确得令人心惊;第十五遍的时候她放弃了辨认,只是让画面流过去,像河水从石头表面淌过。

第三十几遍还是第五十几遍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东西。

画面边缘,红砖楼的二楼阳台上,晾衣绳上挂着一件小小的白色T恤。T恤胸口的位置印着什么图案,每次循环中一阵风会把T恤吹得鼓起来,那一瞬间图案就会短暂地展平。姜霏努力眯起意识里的"眼睛"去看——那图案像一个旋转的螺旋,圆形的,中心有一点深色,外围一圈一圈扩散出去。

像一颗乒乓球。

她盯着那件T恤看了整整五遍循环。风每次都是同一时刻吹来,每次T恤鼓起的角度和幅度一模一样,每次螺旋图案露出同样长的时间又落回去。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球台边蹲着的女孩——女孩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松的粉色T恤,可阳台上挂着的是白色。

那件白色T恤是谁的?

循环还在继续。少年第七十九次把球抛起来,姜霏突然有了一个冲动。她尝试着在意识里"伸手",不是物理的手,而是一种意念凝聚成的触角,去触碰那个悬在半空中的球。那个小小的橙色球体在最高点停顿了千分之一秒,姜霏的意念触到了它——她以为自己触不到,可就在接触的一瞬间,整个循环突然碎掉了。

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四面崩散,灰白色的光重新涌回来,淹没了红砖楼、梧桐树、球台、汽水瓶、少年和女孩。碎片翻滚着在她意识的旋涡里旋转,每一片上都映着一个小小的场景:女孩趴在球台上睡着了,少年把外套盖在她身上;女孩在追一只蝴蝶,少年在后面喊她小心台阶;两个人蹲在路边的水洼旁边,把树叶放进水里当小船。

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四面崩散,灰白色的光重新涌回来,淹没了红砖楼、梧桐树、球台、汽水瓶、少年和女孩。碎片翻滚着在她意识的旋涡里旋转,每一片上都映着一个小小的场景:女孩趴在球台上睡着了,少年把外套盖在她身上;女孩在追一只蝴蝶,少年在后面喊她小心台阶;两个人蹲在路边的水洼旁边,把树叶放进水里当小船。

最后一个碎片旋转到她面前停住了。那上面映的是少年的脸,光线终于不再逆光,她把那张脸看清楚了——下颌线条清晰,鼻梁挺直,眉骨微微凸出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睛弯着,眼尾微微上挑,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孩子气。他正低头看着画面外什么人,目光里有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认真,嘴唇在动。

那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的嘴型都清清楚楚。

"等你长大了,我娶你。"

碎片在那道无声的声波里震颤了一下,裂成粉末。灰白色迅速变暗,黑暗像潮水一样回涌,姜霏感到一阵剧烈的下坠——像从很高的地方跌下来,失重的感觉攫住了她的胃,喉咙里涌出一点酸涩。她张开嘴想喊什么,从喉咙里逸出的却只有一缕极细的气流,和眼眶里同时涌出来的一股温热液体。

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但她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