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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遗失(上)

国乒:黄金时代

第一章·遗失(上)

雨是突然变大的。

四十分钟前他们从希思罗机场驶出时,天色只是灰蒙蒙地压着,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母亲坐在副驾驶,正把航班上的坚果包装袋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父亲握着方向盘,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后视镜里映出十一岁的姜霏靠在后座打盹的脸。她其实没睡着,窗外的英格兰乡间景色陌生得让她微微发慌,那些连绵的绿色草坡、偶尔闪过的石头农舍、路边指向不知名小镇的蓝色路牌,都和青岛老城区梧桐掩映的街道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手指隔着外套口袋摸索那枚带来的贝壳,边缘还残留着栈桥沙滩的粗粝触感,是隔壁少年从礁石缝里抠出来的,递给她时说:“这个螺旋纹特别像乒乓球转起来的轨迹。”

然后雨就砸下来了。

没有任何过渡,暴雨像一整块玻璃从天空拍落,雨刷器瞬间开到最高档仍然徒劳,挡风玻璃变成一幅不断被水泼洒又不断晕开的抽象画。父亲低低骂了一声,车速慢下来,公路上的白线在积水里浮浮沉沉。雨声中姜霏恍惚听见什么,像是金属疲劳的呻吟,极其细微,从车体某个关节处钻出来。她想开口提醒父亲,嘴唇刚张开——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彻底崩断了。

黑色轿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猛地一摆,轮胎发出濒死动物般的尖啸,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姜霏记得的第一个画面是倒悬的。安全带勒进左肩像一道烙铁,身体被甩向侧面时她看见母亲的手从副驾驶座椅上方伸过来,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那只手在抖,指甲上涂的淡粉色甲油映着窗外变幻的光。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不是一块玻璃碎掉,是成千上万块同时碎裂,细小的碎片如冰雹般打在她裸露的手背上,其中几片擦过颧骨留下一线灼痛。

第二个画面是路面,准确说是路肩上的碎石和野草,离她的鼻尖不过二十厘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被甩出了车外,不知哪个瞬间天窗破了,她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从豁口抛了出来。后脑磕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路基,可能是路基边缘的水泥墩。撞击的声音闷得像一记隔着棉被捶下来的拳头,她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先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然后是顺着脖颈往下淌的温热液体,雨水和血混在一起,稀释成淡红色沿着锁骨沟蜿蜒而下。

视野在坍缩。先是边缘开始发黑,一圈一圈向内吞噬,像有人拿着墨水瓶往她的瞳孔里倾倒。残留的中央视野里她看见侧翻的车身在雨中冒烟,一侧车门敞开着,母亲已经爬了出来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朝她喊什么,声音遥远得像从海底传来。父亲卡在驾驶座上,安全气囊膨出的白色表面沾着血点,他还在试图解开安全带,手指笨拙地按着卡扣,那个动作迟缓得近乎荒谬。

她张嘴想喊“爸爸”,气流从喉咙里涌出来却带出一个奇怪的音节,不属于中文也不属于英文,像婴儿无意义的呜咽。母亲的脸突然离得很近,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在动,口型她说的是“霏霏别怕”,但听觉通道已经断开了,整个世界寂静无声。最后一角亮光从视野顶端消失,黑暗沉甸甸地覆下来,后脑那记闷痛终于追上她,像一扇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十一岁的姜霏在那个瞬间安静地离开了自己。

醒来是多久之后她说不清。意识回笼的过程像一条鱼从深水缓慢上浮,先触到的是光——白色的,过于明亮的光穿过眼睑把视网膜映成一片橘红。然后是气味,消毒水、某种带柠檬香的清洁剂、隐约的药味,和她记忆里任何一间屋子都不同。再然后是触觉,额头缠着什么束缚性很强的东西,右手背上有一根软管连接着上方晃荡的液体袋,塑料针头扎进血管的地方有一小块冰凉。

她试着转动眼球,眼皮黏涩得像贴了邮票。

“醒了!医生!她醒了!”

母亲的声音尖利地切进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床帘被拉开的金属滑轨声、听不懂的英文对话涌成一片。有人翻开她的眼睑用电筒照,光柱刺进瞳孔时她生理性地流泪,那些眼泪滚到太阳穴又渗进纱布里,咸的。另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用棉签压她的舌头让她说“啊”,她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然后是父亲的脸凑过来,左额角贴着一块方形纱布,眼眶乌青了一圈,嘴角却咧着。他一只手攥着她的左手,攥得太紧指节都泛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霏霏,认得爸爸不?”

姜霏看着那张脸。额头上的伤,眼角的淤血,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那双通红的眼睛。她认得,她知道那是爸爸,记忆的抽屉拉开第一格就看见他坐在青岛老宅的藤椅上拍大腿笑,笑声把窗台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爸爸。”她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干涩却准确。

父亲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寸,转头朝母亲喊:“认得!她认得!”母亲整个人扑到床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泪滴在她脸上和纱布上分不清。姜霏想抬手帮母亲擦一擦,左手被父亲攥着动不了,右手背上扎着针,只好微微侧过脸蹭了蹭母亲的鬓角,那个动作让母亲哭得更凶了。

医生又用英语问了一些问题,父亲用蹩脚的词汇配合手势回答,姜霏断断续续地听:脑震荡,硬膜外血肿已经做了引流,左侧颞叶区域有阴影但不影响功能区,记忆可能受损,需要观察。她听着那些医学名词像听一门陌生的外语,后脑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搏动。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第二天上午。

护士来换药时父亲出去接电话,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薄而不断。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成平行的光带,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小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微嗡鸣。姜霏半靠着床头,后脑的疼痛已经缓解成钝钝的涨感,她无聊地转着视线,掠过输液架、心电监护仪、床头柜上一小束淡紫色的花——然后她看见床头柜第二层抽屉半敞着,里面露出一角相册的硬壳封面,蓝灰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妈。”她叫了一声。母亲“嗯”地抬起头,苹果皮断了,垂落在垃圾桶外沿。

“那个相册,”姜霏抬了抬下巴,“能给我看看吗?”

母亲的动作凝固了一瞬,大概只有半秒,但姜霏看见了——那双握着苹果和水果刀的手忽然收紧,指腹在苹果光滑的表皮上按下几个浅浅的凹坑。然后母亲飞快地笑了一下,把苹果和刀一并放在床头柜上,起身时膝盖碰到抽屉“咔嗒”一声把它推了回去。

“那是旧东西,乱七八糟的,你刚醒别看太多费神。”母亲的声音轻快得不对劲,太轻快了,像用薄木板盖住一口井,“等你好利索了再看,先吃苹果,妈给你切成小块。”

姜霏没说什么。她看着母亲背对着她切苹果,后颈绷出一条紧张的筋,刀起刀落比平时快了许多。那个蓝灰色的相册封面只在视野里闪了一下就被关进了黑暗的抽屉,但她记得那个颜色,那种洗旧了的蓝,像青岛秋天海面上最后一抹晴空。她隐约觉得那相册里有什么是很重要的,指尖触到枕头边缘时动了动,却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第三天父亲单独来陪她的时候,她问了一次:“爸,咱们从青岛带过来的东西都放在哪儿了?”

父亲正在用热水壶烧水,闻言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出来几滴在手背上。他背对着她把水壶放稳,转过头来表情已经调整成了惯常的温和:“都在新家呢,你妈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等出院回去慢慢看,不急。”

“相册呢?”姜霏追问,“床头柜那个蓝灰色的相册。”

父亲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掌心很热,带着水汽。他沉默了几秒,眼神往窗外偏了一下又挪回来:“霏霏,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想太多,脑袋里的伤还没长好。乖,等过些日子,啊?”

他说“过些日子”的时候目光漂移了一瞬,姜霏从那个漂移里读出了什么东西。她太熟悉父亲了,小时候在青岛的乒乓球馆里,她趴在围栏外看父亲陪隔壁那个少年练球,父亲每次说谎或者想隐瞒什么事的时候,食指就会不自觉地敲击裤缝。此刻父亲站在病床边,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正在一下一下敲着白色的床单边缘。

但她没有再追问。后脑隐隐作痛,记忆的抽屉打开几格就卡住了,里面黑洞洞的,她不敢伸手进去乱翻。父亲把削好的梨递过来,她咬了一口,汁水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出院那天伦敦难得放晴,天蓝得像水洗过的瓷。母亲给她换上新买的米白色毛衣,领口的标签还没来得及拆,扎着后颈有一点痒。父亲办完手续从护士站走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的旅行袋,拉链没拉严,姜霏瞥见一角蓝灰色飞快地滑过。

“那个——”她刚开口。

“走了走了,车在外面等着。”父亲把旅行袋往身后藏了藏,单手揽住她的肩膀往外带。母亲的脚步在后面跟上来,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嗒,节奏比平时急了几分。

姜霏被一左一右夹着走出医院旋转门,阳光兜头浇下来,她眯起眼睛。一辆深蓝色的出租车停在门前,父亲打开后座门让她先上,然后把旅行袋塞进后备箱,那抹蓝灰色彻底消失在关上的后备箱盖后面。引擎发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白色的墙面在阳光里亮得刺眼,几扇窗户反射着流云,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车驶上公路时她靠着车窗,伦敦郊外的草坡在视野里向后流淌。一个急转弯时她的额头轻轻磕在玻璃上,后脑那一小块骨头突然闷闷地一抽,像有什么在里面敲了敲。

她闭上眼。

黑暗里有什么画面浮上来又沉下去:一座老城的红瓦屋顶,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一个站在乒乓球台对面的少年,穿蓝色运动服,右手握着球拍,发球的姿势很漂亮,球抛起来的时候下颌线绷出一条锋利的弧线。少年好像在喊她的名字,嘴唇一张一合,声音隔着很远,像隔着水。她努力去听——那段声音却突然碎了,像电视信号中断时的雪花噪点,画面也散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蓝,不知道是天空还是海。

出租车驶过一座桥,泰晤士河在下方泛着细碎的光。母亲从副驾驶回过头来问:“霏霏,回去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姜霏睁开眼,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指尖画了一道,雾气聚成水珠滚下来,窗外是陌生的街景,红砖联排房屋、挂着英国国旗的邮筒、一个推着婴儿车走过的金发女人。她看了几秒,把额头重新靠回去。

“随便,”她说,“什么都行。”

母亲转回身去,和父亲低声说着晚餐的菜单。姜霏听着他们的声音在车厢里轻轻地回荡,像两块软木在平静的水面上碰撞。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贝壳还在,螺旋纹路硌着指腹,微凉的,是从青岛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隔壁少年把它递给她那天海风很大,他说“你去了英国可别忘了这个”,她笑他说话像个小老头,两个人蹲在礁石上把贝壳翻来覆去地看,浪花溅上来打湿了裤脚。

她把贝壳握在掌心里攥紧。

可是那个少年的名字,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那张脸、那个发球的姿势、那片海和那条种满梧桐的街,一切都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色彩还在,轮廓却模糊得认不出谁是谁。只记得那枚贝壳上螺旋纹路转起来的时候——像什么来着?

像一颗旋转的乒乓球。对,他说过的。

她攥着贝壳在出租车后座睡着了,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做了一些没有颜色的梦。梦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乒乓球,球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嗒、嗒、嗒,节奏均匀得像心跳。她想朝那个声音走过去,脚却像陷在泥里,一步也迈不动。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一声极细的叹息,消散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父母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拿行李。她推开车门,面前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橡树,树影婆娑地覆在台阶上。母亲笑着朝她招手:“霏霏快进来,看你的新房间。”

她下了车,踩在陌生的土地上。空气里有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味,和青岛海风里裹着的咸腥截然不同。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出租车已经掉头开走了,尾灯在路的尽头缩小成两个红色的点,一左一右,像一对缓缓合上的眼睛。

姜霏跟着母亲走进那扇陌生的门。台阶上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橡树叶,她跨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弯腰捡起来捏在指尖。叶子是焦黄色的,边缘卷曲,纹路清晰得过分。

她把它和贝壳一起放进了外套口袋。隔着衣料,两样东西轻轻碰在一起。

相册里的照片她后来很多年后才看到。那一页上有个穿蓝色运动服的男孩,笑容明晃晃的,站在乒乓球台旁冲镜头比着V字手势。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是父亲的——“小张和小霏,1998年夏”。

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十一岁的姜霏把那枚贝壳放在新房间的窗台上,推开窗,橡树的枝叶伸进来扫过她的手腕。远处是陌生的天际线,几朵云慢吞吞地移着。她盯着云看了很久,后脑那个隐秘的角落又钝钝地疼了一下,像有什么被锁在里面的东西正用指节叩门。她把掌心按在窗台上,指甲掐进木头的纹理里。

最终那个叩门声还是安静下去了。

她关上窗,拉好窗帘,在陌生房间的陌生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贝壳,螺旋纹路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里泛着珍珠色的微光。像什么来着?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像一颗乒乓球转起来的轨迹。

然后她坠入睡眠,什么也没有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