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棍吃到一半的时候女孩的哭声彻底止住了。她咬下一块绿豆沙含在嘴里含化了,含含糊糊地低头对少年说了句什么。少年抬起头看她,嘴里动了动,姜霏读出那句话是:"还疼不疼?"
女孩摇头,马尾辫甩了一个小弧。她想了想,然后把手里的冰棍往前一递,举到少年嘴边。少年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根被她咬得坑坑洼洼的冰棍,上面还沾着她的口水。女孩固执地举着,另一只手还在抹膝盖上残余的血迹,嘴型又重复了一遍:"你吃一口。"
少年低下头,从冰棍的另一侧咬了一小口。绿豆沙在他嘴里抿了一会儿咽下去,他朝女孩笑了一下,虎牙又露了出来。女孩也笑了,缺了门牙的那个黑洞在笑容里明晃晃的,冰棍的绿色汁水把她的嘴唇染成了淡绿。
然后少年把冰棍接过来自己拿着,转身背对女孩蹲下去,侧过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女孩会意地爬到他背上,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少年一手托着她的腿弯一手拿着那根冰棍,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稳住,然后一步步往楼上走。
姜霏看着那个背影一级一级走上台阶。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脚步声而亮了,第一盏在他们走到拐角的时候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边缘柔和地融着。他们走到第二段楼梯中间的时候,后面那盏灯因为太久没有声音而自动熄灭了,黑暗从身后追上来,一寸一寸吞噬着刚才踏过的台阶。少年走到二楼平台的时候第二盏灯亮了,新的光重新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来。
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他们身后熄灭。姜霏站在那个逐渐收窄的光圈外面看着那个背着小女孩的背影一步步走远,一步一步,楼道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明灭交替。她想追上去,但身体又定住了,只能看着那个画面不断切换焦距——一会儿清晰得能看见少年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一会儿又模糊得只剩两团融在一起的光影。
她们走到了三楼。
少年停下来,侧头对背上的人说了什么,女孩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来点了点。然后他把冰棍递到她嘴边让她咬了一口,自己又咬了一口,两个人分着吃完了一整根。剩下的绿色包装纸被他攥在手里,等女孩从他背上跳下来之后,他走到楼道尽头的垃圾桶旁边把包装纸扔进去。
画面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突然定格了。
姜霏看见他的右手手背,那只刺猬形状的淤青还在,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边缘的黄绿色褪了,只剩下深紫和墨蓝。就在那只手的旁边,一扇门打开了,门缝里漏出一线更亮的暖光。少年侧身让开路,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进门里,在门槛处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挥手的动作很随意,手指懒洋洋地张合了两下,虎牙在门缝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然后门关了。楼道暗下来,只剩声控灯还亮着,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嘶鸣。少年在门口站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拇指按了按那块淤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楼下走去。脚步声沿着楼梯逐级递减,从沉闷的三楼楼道变成空荡的二楼的回响,到了一楼就彻底消失了。
声控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灭掉的是三楼平台这一盏,"啪嗒"一声轻响,黑暗彻底覆下来。
姜霏站在完全的黑暗里,后脑的那根弦被拨动了太多次,此刻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一栋老房子里永远关不掉的水管共振声。她站在那个黑暗里,眼前全是刚才的画面重复闪现——少年蹲在楼道里擦女孩膝盖上的血、少年把冰棍送到她嘴边、少年背着她一级一级走上台阶、声控灯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她张开嘴,想发出声音。喉咙里涌出气流,嘴唇颤抖着成形,无声地在黑暗里比出一个问题。
"你是谁?"
黑暗没有回答。灰白色的光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它没有重新凝聚成新的画面,而是越来越淡、越来越亮,像一个房间的天花板灯被缓慢拧亮。姜霏感到自己在上升,从深水里浮向水面,眼皮底下的光感越来越强,强到透过了闭合的眼睑把她的视网膜映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睁开了眼。
母亲的脸正在正上方看着她,一只手搭在她额头上,掌心的温度比她的皮肤略凉一些。
"又做梦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你刚才眉头一直皱着,嘴里还在说什么。"
姜霏眨了眨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亮亮的,刚才梦里那些一明一灭的声控灯已经退得很远了。她感觉自己出了一层薄汗,后背的睡衣有点潮,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撞着肋骨。
她张了张嘴,喉咙还是干。母亲递过来水杯,她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
"梦到楼梯了,"她说,声音带着刚醒来时那种沙哑的鼻音,"青岛老家的那种楼梯,水泥的,有绿漆扶手。"
母亲的手从她额头上收回去,在床边坐下,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还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个男孩背我上楼。"姜霏盯着天花板说,语气在努力保持平静,但指尖在被单下面攥紧了床单的一角,"我摔了膝盖,他给我买了一根绿豆冰棍,然后背我上楼。声控灯一路亮过去,又一路灭掉。"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波澜,像一个在念别人故事的旁白。可是被单下面的手指攥得太紧了,指甲隔着布料嵌进掌心,细微的刺痛从指腹传上来。她看不清梦里那个少年的脸,可那个背她上楼的姿势、那颗后颈上的黑痣、那块刺猬形状的淤青——这些碎片太具体了,具体到它们不应该来自一场虚构的梦。
"妈,"她侧过头来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很平静但问得很直接,"那个'小张',他是我以前很好的朋友对吧?"
母亲的手指蜷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动作在姜霏眼里被放大了——她开始学会辨认母亲想要隐瞒什么的时候身体的细微语言:右手的拇指会下意识地去掐食指的第二指节,像在压制什么。
"是邻居家的孩子,"母亲说,声音稳稳的,"以前你们天天在一起玩。你小时候个性黏人,他在院子里练球你就搬个小板凳在旁边坐着看,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他练球。"姜霏抓住了这个词,"打乒乓球?"
母亲顿了一拍。
"对,乒乓球。"
姜霏沉默了。她把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开,转向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窗户玻璃变成了一面暗色的镜子,映出病床上她自己的轮廓——头发散着,脸色苍白,下巴尖了一小圈。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很陌生的东西,一种不属于十一岁小女孩的沉静,那种沉静是从连续几天的梦境里浸染出来的。
"妈,我记不清他的脸。"她说,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每一段梦里面,他的脸都是模糊的。我能看见他的手、他穿的什么衣服、他后颈有一颗痣、他的手背上有块淤青像刺猬——但我看不见他的脸。每次他在梦里转头,脸上就是一片灰白的光,什么都不剩下。"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监护仪在后面滴——滴——滴——。
"你是脑袋受了伤,"母亲终于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医生说记忆要慢慢恢复,有些人会从碎片开始拼,像拼拼图一样。你梦见这些,说明你的脑子正在自己修复,它在一点一点把以前的东西找回来。"
"那为什么只找回这些?"姜霏问,"为什么只有他?我只梦见和他有关的事情。红砖楼、乒乓球台、楼梯、冰棍——全部都有他。我自己的事情呢?我上小学的第一天呢?我学骑自行车摔了多少跤呢?我第一个书包是什么颜色的?这些我一样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他。"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只记得他"——这句话太沉重了,从一个十一岁女孩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超出年龄的笃定。她不知道这句话从哪里来的,只是在说出口的瞬间,胸腔里那个被敲击了太多次的位置忽然安定了下来,像一根一直在晃的琴弦终于被按住了。
母亲在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转瞬即逝。她伸手帮姜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里带着一点手忙脚乱的温柔。
"可能是因为……"母亲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因为你们小时候关系真的很好。好到你现在脑袋里最先恢复的通道就是关于他的那些。这不奇怪,人脑会把最深的记忆埋在最安全的地方,车祸撞出来的那个窟窿……可能先修补的是最要紧的那一块。"
"最要紧的。"姜霏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里嚼着它们,像嚼一颗半生不熟的果子,涩的,酸的,但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背对着母亲。窗玻璃上的倒影里,母亲还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监护仪的绿灯一闪一闪,在墙壁上投下细小的光斑。
"妈,"姜霏背对着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他的手背上有一块淤青,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刺猬。你知道那是怎么弄的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长到姜霏以为母亲不会回答了,长到监护仪又跳了十几下。
"可能是打球撞的吧,"母亲终于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那孩子练球不要命的,手上脚上常年带着伤。"
"哦。"姜霏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她知道母亲在敷衍她。那个"哦"字落下去的时候她听见母亲站起来走开的脚步声,拖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比平时快了一些,逃一样地走向了洗手间。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灌满了整个安静的空间。
姜霏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窗玻璃上的倒影里,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下面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她告诉自己那是刚醒来的时候生理性的泪,和自己没有关系。
可她的手又伸向了床头柜。摸到了那枚贝壳,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螺旋纹路一圈一圈,像一个小小的迷宫。她把贝壳攥在手心里,拇指沿着螺纹慢慢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小张。
她默念着那个名字,像在漆黑的楼道里点亮一盏声控灯。光没有回来,但那个声音的尾音在空荡的记忆里弹跳了几次,渐渐弱下去,归于寂静。她攥着贝壳闭上了眼。
后脑那根被拨动的弦终于安静了。
但那晚她没再做梦。黑暗这次是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一丝画面闯入的睡眠,像一面被擦干净的白板。她睡得很沉,沉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母亲叫她起床吃药,她睁开眼的时候有那么一两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今年是哪一年,只觉得后脑轻飘飘的,像少了一块一直在疼的石头。
那块石头在梦里被碎片替代了,碎片被水流冲走了,留下了河床上浅浅的、湿润的痕迹。她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刷牙,满嘴泡沫的时候停下来看了镜子里自己一眼。
镜子里那个女孩的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那是不自觉皱眉太多年才有的痕迹,出现在一张十一岁的脸上显得很违和。姜霏用食指把那条竖纹按平了,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舔掉,继续刷牙。
那天上午父亲来医院的时候带了一兜水果和一摞画册。他在床边坐下削芒果,芒果的汁水顺着手指淌,他一边削一边随口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姜霏答。
父亲把削好的芒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递过来,她接过碗低头吃。芒果很甜,果肉软滑,她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说了一句:"爸,我梦到小张背我上楼,声控灯一亮一灭的。"
父亲手里的水果刀在削第二个芒果的时候顿了一下。刀刃在芒果皮上停了一拍,然后又流畅地推进下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停顿的那一拍已经足够姜霏确认一些事情了。
"小张,"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尽量轻描淡写,"嗯,以前住咱家隔壁那小子。你小时候老跟着他跑,他走哪儿你跟哪儿,跟个小尾巴似的。"
"他手背上有一块淤青,像刺猬。"姜霏说,眼睛盯着父亲手里的芒果,不看他的脸。
父亲削皮的手这次没有停顿。他游刃有余地把整条芒果皮完整地削下来,黄色的果肉裸露在空气中散发甜香。"男孩子打球嘛,磕磕碰碰正常。"他把削好的第二个芒果放进碗里,用纸巾擦手指,"你还记得他手上有淤青?"
"梦里记得的。"姜霏说。
父亲"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专心致志地把芒果切成均匀的小块,切得很整齐,每一块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姜霏看着他切的那些芒果方块,忽然想起梦里少年用火柴棒搭的那座小房子,每一根火柴梗搭得也那么仔细,仔细了还是会塌。
她吃完芒果把碗递回去,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地板上全是平行的光带,和出院那天一模一样。她数着那些光带,一条两条三条四条,数到第十三条的时候困意又涌上来了。
"爸,我再睡一会儿。"她说。
"睡吧。"父亲把碗收走,动作很轻地拉上了窗帘。光线暗下来变成温和的柔白,姜霏闭上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方向,那枚贝壳被母亲摆在了花瓶旁边,螺旋纹路在暗光里泛着温润的珠光。
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等来灰白色的光。睡着就是睡着,纯粹的黑暗和寂静,像一个被清空的房间,四壁空空荡荡。她在空房间里睡得很安稳,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那个穿蓝白条纹T恤的模糊少年。
可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几千公里外的青岛,另一个少年正在训练馆里把乒乓球高高抛起来。他发球的时候手腕的抖动极其细微而精准,球落在台面上转出一圈一圈的螺旋。他练了很久,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眉骨上方,右手背上有一块已经愈合的旧伤疤,形状依稀还能辨认出——像一只蜷缩的小刺猬。
他停下来喝水的间歇,忽然往训练馆门外看了一眼。门外是胶州湾的海风灌进来,咸腥的,湿润的,带着远方汽笛的低鸣。他看了几秒,回过头继续练球。左手又一次把球抛起来的时候,那颗橙色的球在空中旋转着升到最高点,日光从侧面的高窗打进来穿过它,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旋转的阴影。
那个阴影的形状,像一枚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