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北京的冬天干冷到了极致,训练馆外墙上的暖气管道结了厚厚一层白霜,每天早上保洁阿姨都要用热水冲开冻住的锁芯才能开门。方博在元旦那天早上六点就到了训练馆。他推开主馆的大门时里面空无一人,空调还没开,室内的温度和室外差不了多少,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他走进去开灯,白炽灯管亮起来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响声,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把整个场馆照得通明。
他换好训练服站在球台前面,从包里拿出拍子,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对面没有陪练,发球机的电源按钮在这个温度下按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不太顺畅的"咔",但机器还是运转起来了。方博站在球台左角,弯腰,重心下沉,发了第一个球。发球机吐出一颗球来,他侧身拉了一板。球落在正手大角的台面上弹出去撞上挡板滚远了。他弯腰捡球,回来,发第二个。
那天早上他一个人练了两个小时。许昕来的时候是八点二十,推开门看到方博已经满身是汗地站在球台前面,发球机的球筐空了三分之一,台面和地面上散落了几十颗白色的乒乓球,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棋子。许昕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把包放在长凳上,从筐里捡了一颗球握在手里。
"元旦你六点来训练?"
"睡不着。"
"睡不着你就练球?"
方博把最后一颗球拉出去,停下来直起腰,用毛巾擦了把脸。"睡不着不练球还能干嘛。"
许昕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那颗球往台面上轻轻一弹,接住,然后说:"今天我陪你。但你得先去吃早饭。"
方博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三十五分。"食堂开门了?"
"开了。今天元旦有饺子。"
方博把拍子放下,套上外套跟着许昕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球台。台面上还散着几颗没捡完的球,日光灯把台面照得亮白一片。他把目光收回来,拉上了训练馆的门。食堂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了。元旦没有放假,队里的安排是正常训练,但早餐特意加了几盘煮好的饺子。方博端着盘子去打了两份,一份韭菜鸡蛋的一份猪肉白菜的,又舀了一碗热豆浆,端着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许昕坐他对面,两个人各吃各的,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是两双筷子两盘饺子和两碗冒着热气的豆浆。
过了一会儿周雨端着盘子走过来了,坐在许昕旁边,又过了一会儿闫安也过来了,坐在周雨旁边。四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嚼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周雨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今天下午有队内对抗",闫安说"几点"周雨说"两点"。方博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没接话。
他的余光在某一个瞬间捕捉到了食堂门口走进来的两个人。白色队服外套,右肩的轮廓在队服下面微微隆起——贴布在里面贴着。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比上个月又短了一些,发梢刚好碰到后颈。她旁边走着陈梦,两个人端着盘子去窗口打了粥和咸菜,然后走到了靠墙那一排的位置坐下。方博低下头咬了一口饺子。饺子的馅料是韭菜鸡蛋的,味道略咸,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豆浆冲下去。
他吃完之后端着盘子站起来往回收台走。经过靠墙那一排桌子的时候他的步伐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但在他走到她桌边的那几秒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他的右手小指在自然摆动中微微屈了一下又伸直了。那个动作小到他本人都没有完全察觉。他走过去之后,徐亦舟的筷子在粥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舀起了第二口粥。
一月就在这种看似正常实则紧绷的节奏中度过了。方博的训练量每天都维持在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中间穿插体能和理疗。他每周测一次正手拉球的最高速度,数据从一月初的108缓慢爬升到了一月底的111。许昕在做陪练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方博在每一组高强度拉球结束后都会用右手摸一下左胸外侧的口袋,隔着队服布料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许昕从来没有问过那是什么,但他已经猜到了八分。
二月。春节。队里放了三天假,方博没有回家。他在北京待着,除夕那天去训练馆加练了上午半天,下午回了宿舍睡了一觉,晚上起来煮了一包速冻水饺,就着手机里春晚的背景音吃了。他吃的时候把手机搁在餐桌的支架上,屏幕里正放着歌舞节目,红彤彤的舞台背景把整个房间都映成了暖色。他一边吃着水饺一边翻着微信的朋友圈,里面有人在晒年夜饭,有人在晒全家福,有人在晒窗花和对联。他划到了一条来自陈梦的朋友圈——照片拍的是某间宿舍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边上放着两副筷子,一碗醋碟。配文是"除夕快乐"。
方博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但他把照片放大了,看了看那两副筷子——一副筷子的位置朝着坐的方向,另一副筷子的位置朝着对面。他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把最后两个水饺塞进嘴里嚼了,然后站起来把碗洗了。洗完碗他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窗外能看到远处几栋楼房的窗户里亮着暖色的灯,偶尔有一道烟花在更远的天际线上升起来,炸开,散成一片带色的光点,然后暗下去。他看了几朵烟花,然后拉上了窗帘。
正月初三,基地恢复了训练。方博早上到了训练馆的时候发现女队那边也有人在热身了。徐亦舟站在副馆靠近门口的球台前面,正在跟陈梦对拉。她的动作看起来和上个月差不多,侧身拉球的速度也保持得不错。但方博注意到了一件事——她在每次反手拧拉结束之后都会微微地往右偏一下重心,像一个下意识的卸力动作。那个动作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方博已经看了她六年,六年里她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都在他眼皮底下被反复放大过。他知道那个偏重心的动作在她身上不是"习惯",是"疼"。
他没有走过去。他进了主馆开始训练。但在上午三小时的训练里,他的目光有七八次不受控制地越过隔板,落在副馆门口那个白色身影的侧背上。他的手腕在每一次侧身拉球时都会被护腕内侧摩擦到那道烫伤的疤痕。疤痕已经磨出了薄薄的一层茧,不再像之前那样敏感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一点细微的触感在每一次发力时跟着他的动作一起产生。像一根线,系在手腕上,另一端连着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三月来了。北京的春天来得迟,到了三月中旬才有一点点回暖的迹象,杨树上开始冒出毛茸茸的芽苞。但训练馆里面没有春天。三月初的一个周五下午,队里安排了一场队内高强度对抗赛,男队女队混编分组打团体。徐亦舟被分到了B组,和许昕、周雨同组。方博在A组,和马龙、闫安同组。这本来只是一次常规的队内赛,但打到第三场的时候——徐亦舟对马龙,第二局中间某个回合——她扑救一个反手大角的球时重心压到了右腿上,整个人在完成拧拉动作后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的右腿忽然像失去了支撑一样软了一下,整个人歪倒在台面边缘。
她倒下去的时候右手还握着拍子,拍面磕在台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红色胶皮的边缘被磕出了一道新的裂口。她整个人侧着倒在地上,右腿从膝盖往下呈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蜷着。她的脸在倒地的那一瞬间皱了一下,眉头拧得很紧。但也就那么一下。她用手肘撑了撑地面想站起来。右腿没有反应。
陈梦在隔壁台第一个看到了,她扔了拍子就冲过来了。许昕也在同一时间放下了拍子跨过挡板。方博站在十米外的球台前面,握着拍子的手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紧了——他的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的脚已经往前迈出了半步,但在那半步落地之后,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马龙已经走到了徐亦舟旁边,蹲下来把她的拍子从地上捡起来放在台面上,然后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别动,"马龙的声音隔了十米传过来,稳定而清晰,"先别动,让队医来。"
徐亦舟没有再试图站起来。她坐在地上,右手撑着台面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她的表情在那几秒钟里从拧紧到放松到完全平复下来,像一块被折叠过的纸重新被抚平了。但她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始终保持着那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像一根断了连接的线。
队医来了。几个人把她扶起来,她的右腿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完全没有承重,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左腿和陈梦的肩膀上。她被扶到旁边的理疗床上躺下的时候,方博还站在原地。他的脚还是只迈出了那半步。许昕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等消息",然后继续往前走去看徐亦舟的情况。方博把拍子放了下来,放在台面上,然后他弯腰撑住了台面边缘。他的手指扣在台面的边沿上扣得很紧,紧到指腹被台沿的锐角压出了深深的凹痕。
当天下午的MRI结果出来了。腰椎L4-L5椎弓峡部裂,骨裂旧伤在连续高强度训练下出现新的疲劳性骨折线,骨碎片向椎管内轻微位移,压迫到了坐骨神经。右腿从大腿后侧到脚趾全部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麻痹症状。队医的结论写得很清楚——"建议立即进行手术治疗,否则神经损伤将进一步加重,长期可能导致下肢功能障碍。"
陈彬在走廊里看完了那份报告。他把报告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站在理疗室门口没有推门进去。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理疗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里面床上躺了一个人,侧躺着,面向墙壁的方向。陈彬五十岁了,在国乒带了十几年的队员,见过各种各样的伤病报告,看过无数张年轻的脸在伤病面前咬牙撑着然后最终不得不低头的时刻。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份报告折好的边角,然后弯下腰,在走廊的墙根蹲了下来。五十岁的男人背靠着理疗室门口的白墙,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蹲了大约十分钟。中间有路过的年轻队员看到他蹲在地上以为他不舒服,停下来问了一句"陈教练您没事吧",他摆了摆手,说"没事,蹲一会儿"。十分钟后他站起来,推开理疗室的门走了进去。
徐亦舟还侧躺着。她的右腿从膝盖到脚踝裹着一层弹力绷带,绷带下面有淡淡的淤青浮出来。她的脸侧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看着墙壁的方向。陈彬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轻的"吱"一声。
"看完了?"她先开口。声音是平的那种平,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看完了。"
"什么结论。"
"你知道什么结论。"
徐亦舟没有说话。她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面朝着天花板。理疗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排日光灯管,其中一根在不停地闪烁着,发出细小的"滋滋"声。她看着那根闪烁的灯管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要打奥运。"
"我知道你要打。"
"我要打完再手术。"
陈彬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去年又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利落,颧骨下面的凹陷更深了。"你打完奥运,"陈彬的声音低下来,"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徐亦舟把目光从那根闪烁的灯管上收回来。她转过头来看着陈彬,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只是在嘴唇的两端各弯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角度。"陈教练,"她说,"我从2015年开始,每一天都在赌这条腰。赌了五年了。你让我在最后一步停下来?"
陈彬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背上有几块皮肤因为干冷而皲裂了,裂开的口子边缘泛着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徐亦舟。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亮得有些不正常——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期待,是一种沉到底了之后从最深处反射上来的光,像井底的水面映着从井口漏进来的唯一一道天光。
"行。"陈彬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拉开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张手术同意书,我给你收着。你什么时候想签了跟我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徐亦舟一个人躺在理疗室里。她翻回侧躺的姿势,面朝着墙壁。墙上有一张贴了很久的海报,上面印着某年某站公开赛的赛程表,纸张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没有在读内容。她只是看着那一片发黄的纸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伸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存着一张照片——2013年的骨裂诊断书,是她穿越过来之后在王文欣的行李箱夹层里找到的。纸张边缘泛黄,字迹是打印体,上面写着一行黑字"腰椎椎弓峡部裂,建议立即停止高强度训练"。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今天的MRI报告也拍了一张照,存进了同一个文件夹。两个诊断书,一个2013年,一个2020年,中间隔了七年。她把手机按灭了,翻过去扣在枕边。
当天晚上方博的训练从六点打到了九点半。许昕陪到了八点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对着发球机。发球机的球在"咔嗒""咔嗒"的节奏里一颗一颗地吐出来,他一颗一颗地拉回去。拉了一个小时之后,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汗水从额头滴下去在台面上砸出深色的圆点,一颗、又一颗。他直起身来,走到长凳边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是那张白纸的照片——"去赢来属于你的",边角的折痕已经多到数不清了。他盯着那张壁纸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了微信。翻到"她"那个对话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十月的"恭喜"和"你看到了吗"和"看了直播"和"你什么时候回来"和"明天和你同一班"和"到了之后有事跟你说"和"好"。然后没有后续。那件事他后来没跟她说成——因为到了之后各自被队里的安排拉走,忙到后来的某一天他发现"那件事"已经被别的事覆盖了,像一层雪盖住了前一晚的脚印。
他盯着那几行记录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今天队医怎么说?"他看着那几个字在输入框里躺了大概十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的腰怎么样了?"又删掉了。又打了一个"你"字,停了一下,把那个字也删掉了。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走回球台前面。
发球机又"咔嗒"了一声,吐出了下一颗球。他侧身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