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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他的第一个(下)

国乒:黄金时代

他站起来走到网前和波尔握了手。波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德语说了句什么,他没完全听懂,但他点了点头说了句"Danke"。然后他转身走向场边,弯腰捡起扔在台面上的拍子,用拍套套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在抖——那种兴奋的、释放的、压了太久忽然被搬空了之后的余震。许昕在挡板后面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隔着挡板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许昕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也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被他用力眨了两下眨回去了。马龙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鼓着掌,节奏不快不慢的,一下一下拍得很稳。张继科也站着鼓掌,鼓了三下之后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站在座位旁边看着场中央的方博。他的嘴角那个角度终于彻底展开了——真正的、难得的、带着"我看这小子长大了"意味的笑。

方博走到了通道口。他停下来侧过头往看台第二排的位置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今天没有人。白色卫衣的轮廓不在那里。方博在通道口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走进通道里。灯光暗下来了,走廊里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他靠着走廊的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把两只手捂在脸上。手掌的温度覆在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是烫的、湿的。他用力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底层被推出来,带着一种他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重量。

颁奖仪式在二十分钟后。方博站在领奖台最高的那一级上。金牌被戴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金属的凉意贴着锁骨那一小片皮肤,他被凉得轻轻缩了一下肩。他低头看着那枚金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刻着"ITTF Men's World Cup 2019"的字样。他用拇指抚过那些刻痕,金属的纹路在指腹下面清晰而坚实。然后他把金牌举起来。举过头顶。对着镜头。灯光打下来,照在金牌的表面上,反射出一片流动的、辉煌的金色光晕。

镜头在那一刻拉近了。摄像机的焦距对准了他的脸和他的右手腕。那只右手举着金牌,手腕上的黑色护腕在灯光下被照得清清楚楚,护腕的布料边缘微微往上卷了一点点,露出一小片淡白色的圆形疤痕。那个疤痕在金色的光芒里显得很浅,像一个被时间反复涂抹过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的印记。

赛后采访区。记者的话筒和摄像机围成了一个半圆,闪光灯在不停地闪着。方博站在那个半圆的中间,脖子上还挂着那枚金牌。一个记者问道:"这是你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单打世界冠军,二十七岁拿到了世界杯金牌。很多人说'方博终于等到了',你自己觉得呢?"

方博看着镜头。他的眼眶还带着一点刚刚消下去的红,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烧人。他沉默了几秒钟。在沉默的那几秒钟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的护腕。护腕下面那道疤在刚才举金牌的时候被镜头拍到了,他低头的时候又看到它了。他把那只手握成了拳,又松开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头,开口了。

"我二十七岁了。在队里不算年轻了。从2013年到2019年,六年。今年之前我拿过混双的世界冠军,拿过公开赛的单打冠军,但单项世界大赛的冠军——"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今天第一次。我有很多想感谢的人,教练、队友、陪练。但是——"

他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比刚才长了大概两拍。他的目光越过所有的话筒和摄影机,落在了一个他看不到的方向。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那个方向有直播信号、有屏幕、有在某个房间里看着屏幕的人。

"但是有一个让我来赢的人。我欠她一句——"他把"我做到了"三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话,"我拿到了。"

他没有点名。但"一个让我来赢的人"这几个字一出来,弹幕上瞬间刷满了同一个名字的拼音缩写。许昕在后台看到手机上的直播弹幕截图,把手机举到马龙面前:"你看这弹幕,全在刷'王文欣'。"马龙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张继科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说了句"这小子终于会说话了"。

后台更衣室里,方博坐在长凳上,手里攥着那枚金牌。更衣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队友们还在前面跟媒体互动,他先撤回来了。他把金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正面、反面、边沿的刻痕、挂绳的织法。然后他把金牌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纸。纸的边缘已经软得和布差不多了,折痕处的纤维快要断裂了,字迹也褪得淡淡的,像是随时会从纸面上飞走。"去赢来属于你的"几个字在更衣室的白炽灯光下安静地躺着。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里。这一次他把它折得比平时更平整了一些,对齐了所有边角,沿着所有旧折痕仔细地压了一遍。然后他把金牌拿起来,也放进了同一个口袋——金牌和那张纸叠在一起,隔着薄薄的外套布料贴着他的左胸。

他站起来把更衣室的灯关了,走了出去。走廊里遇到了许昕。许昕正靠在墙上刷手机,看到方博出来了就把手机熄了屏塞进口袋。"走了?"

"嗯。回酒店。"

许昕跟他并肩走了一段。两个人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许昕侧过头来看着方博的侧脸。方博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你今天那个反手直线,"许昕开口了,"第三局开始用的那个。打张本的时候也用了。你在哪学的?"

方博的脚步慢了一拍。"看录像学的。"

"谁的录像?"

方博没有回答。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许昕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他快步跟上去,在方博旁边又走了几步,然后换了个话题:"明天上午的飞机回北京,十点。"

"嗯。"

"回去之后队里可能有采访。"

"嗯。"

"你刚才说那个'一个让我来赢的人',弹幕全在刷名字。"

方博的脚步终于彻底停住了。他站在原地,转过身来看着许昕。许昕的表情是那种故意摆出来的无辜,但他的眼睛在笑。方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刷就刷吧。"

许昕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声来。两个人继续往酒店外面走,走进成都十月的夜色里。夜风从街道的方向吹过来,把路边银杏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他们的脚边。方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在路灯的光里反射着柔和的光。他弯下腰捡了一片捏在手里,然后直起身来继续走。许昕看着他把那片银杏叶放进了另一个口袋,没有说话。

回到酒店之后方博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沿上。金牌和那张纸都被他放在床头柜上,并排摆着。他看着那两样东西——一个金属的,一个纸质的;一个是这个世界给他的证明,另一个是她给他的。他伸手同时碰了碰它们,左手碰金牌,右手碰那张纸。金属是凉的,纸是温的——被他的体温焐了太久已经暖融融的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她"。只有两个字:"恭喜。"

方博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他打了一段话,删掉了。又打了一段,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四个字发了过去:"你看到了?"

对面很快回了:"看了直播。"

方博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看着这四个字。她看了直播。她在某个地方看了全程。他想起半决赛时看台第二排那个突然空了的位置,想起她决赛时没有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她在别的地方,在一个屏幕前面看完了他的整场比赛。她用那两个"恭喜"和"看了直播"告诉他:我在看,我一直在。

他打了六个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明天。和你同一班。"

方博把手机放下来放在膝盖上,靠着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罩是白色的磨砂玻璃,光从里面透出来被均匀地柔化了。他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到了之后,有事跟你说。"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床头柜上。他没有看她的回信。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成都的夜色在窗外铺展着,街道上还有行人和车流,路灯排成两串明亮的珍珠沿着街道延伸向远处。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些流动的光点,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片银杏叶。叶子的边缘有一点脆了,在他的指腹下面发出细小的碎裂声。他把叶子拿出来放在窗台上,用拇指轻轻抚平了它边缘的褶皱。然后他关上窗帘,躺回床上,闭着眼睛。

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电视声响——有人还在看比赛回放。更远的地方有汽车驶过街道的声音,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方博闭着眼睛,把手搭在胸口的位置,隔着T恤的布料能摸到口袋里面那张纸的轮廓。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自然浮现出来的弧度。他把它保留在了脸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酒店统一用的薰衣草洗衣液的气味,淡淡的,和北京那间公寓里她买的洗衣液完全不同的味道。但他在那个完全不同的气味里闭着眼睛想——明天就能见到她了。北京。同一班飞机。有事要跟她说。他闭着眼睛把那句话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成都双流机场。方博在候机大厅的登机口前面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把包放在旁边位置上,手里攥着一杯热美式。他看到许昕从安检口走过来,后面跟着马龙和几个教练。许昕走到他旁边坐下,把包往脚底下一搁,伸手拿了他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又还给他。"你要说什么事?"

方博接过咖啡杯看了看杯沿上许昕留下的那个浅浅的水印,用杯盖蹭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等回去了再说。"

"行。"许昕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了。方博坐在窗边,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阳光从落地窗外面照进来,照在他手腕的护腕上,护腕内侧那道疤痕在光里隐约可见。他的目光从停机坪上收回来扫了一圈候机大厅。另一排座位那边,有人正在往这个方向走——白色的卫衣,低马尾,肩膀上挎着一只球拍包,右手拖着行李箱。陈梦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她走到距离他大约十米的位置时放慢了脚步。

方博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他。两个人隔着十米的距离在候机大厅的人流中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对视。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了登机口旁边的另一排座位坐下了。陈梦在她旁边坐下,放好包之后侧过头来看了看方博的方向,然后又收回了视线。

登机了。头等舱和经济舱的分隔线把两队人分成了两个区域。方博坐在经济舱前排靠过道的位置。徐亦舟坐在经济舱后排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大约十五排座椅和一整个机舱的人声和气流声。飞机起飞之后方博把遮光板拉下来了。他看着遮光板上方那一小片露出来的天空——从成都到北京,航程两个半小时。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到了之后,有事跟你说"。她回了一个"好"字。他盯着那个"好"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方博取了行李往外走的时候在人流中看到了她——她正和陈梦并肩走向出口。他目送着她的背影走过那扇自动门,走进北京十月清冽的午后阳光里。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右肩的背包带下面是队服微微隆起的形状——贴布还在那里,在她的肩膀下面,藏在她每一件衣服的底下。他拉着箱子跟了上去。出口外面有一棵开始变黄的银杏树,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摆动着。方博拉着箱子从那棵树下经过的时候,一片金黄的叶子落下来,贴在了他的外套肩膀上。他没有把它拍掉。

他上了回基地的车。车窗外的北京秋日天空高远湛蓝,白云在天上缓缓移动着,投下的云影掠过高速路两侧的杨树和白桦树,掠过远处楼宇的屋顶,掠过前方那辆车的后窗玻璃。那辆车里坐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没有贴布的那一侧肩膀上。

方博收回目光,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纸和那枚金牌的边缘,一起。金属和纸张隔着同一层布料贴着他的胸口。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云影正掠过他的脸,一下,又一下。北京的秋天在他合上眼的黑暗里铺展开来,温暖、明亮、带着银杏叶被风吹落时那种细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