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下半月,徐亦舟没有停训。她在理疗师的监控下把训练内容调整成了低强度的技术练习——减少了跑动范围,增加了台内球的控制和发球练习。右腿的麻痹症状在每天理疗后有所缓解,但到了第二天早上又会重新出现。她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坐在床沿上,用左脚的脚背勾住右脚的脚踝,试着把右腿抬起来。有时候能抬到离床垫十公分的高度,有时候只有五公分,有时候完全抬不起来。抬不起来的那几天她会多坐五分钟,然后下床用左腿单腿跳着去卫生间洗漱。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过这个过程。她的室友陈梦每天出门比她晚,她永远在陈梦醒来之前就做完了一切。
陈梦不是没有察觉。三月下旬的一个早晨,陈梦醒来的时候看到徐亦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系鞋带了。她的右腿在系鞋带时微微地弯了一下,动作幅度比正常弯腰大了那么一点。陈梦靠在床头看着她,等她直起身来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你今天还练?"
"练。"
"腿能走?"
徐亦舟站起来,走了几步。她的步伐是稳的,右腿落地时的承重看起来也没有问题。但陈梦注意到了她右腿膝盖在每一步落地时都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屈膝缓冲——像在分散重量。她没有追问。她等徐亦舟走出门之后才自己下了床。那天陈梦在训练馆里把自己的训练强度加了半档。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她也懒得解释。
方博在三月最后一周的训练中把自己的正手拉球最高速度推到了113。这个数字让许昕坐在长凳上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你去年这个时候才多少?"
"108。"
"一年涨了5公里。可以啊方博。"
方博没有回应。他把球捡起来,站在发球位置上,发了下一个球。他的手腕内侧那道疤已经被护腕磨出了一块硬硬的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小块。他在下午训练结束后摘护腕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用手指按了按它。疤的表面已经完全不疼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块皮肤的触感和周围不一样——像一层薄薄的额外覆盖物贴在他的手腕上。他把护腕重新戴上,拉紧边缘,然后走出了训练馆。
四月来了。北京的四月开始有春天的实感了,杨树的叶子冒出了嫩绿色的小芽,风从南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潮润的暖意。训练馆外面的花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朵早开的迎春花,黄色的花瓣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显得格外明亮。徐亦舟在这一周里完成了三次封闭针的注射。封闭针打在她的腰椎旁边的软组织里——左右各一针,有时加上右肩的肌腱注射。
四月十五号下午,徐亦舟在康复楼理疗室趴着完成了当天的第二针封闭。针头扎进腰椎旁侧的时候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两只手抓着床单的边缘。理疗师在针头退出的时候按了一颗棉球在针眼上,她没有动。趴了大约五分钟之后,理疗师把棉球取走贴上防水敷贴,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好了",她撑着左手坐起来。右腿今天的情况不太好,从早上开始麻痹的范围扩大到了整条右腿的前侧,她坐起来的时候小腿外侧的皮肤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一样对外界的触感反应迟钝。
她把衣服整理好,从理疗床上下来,扶着墙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那个很久没有点开的对话框,备注是一个字母"B"。消息只有四个字:"别硬撑。"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理疗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着,远处走廊里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她握着手机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那四个字简简单单地躺在屏幕中央。每一个笔画她都认识——他打字的方式她见过太多次了,标点符号的间距、每个字的大小、输入习惯——他在打"硬"这个字的时候总是在"硬"和"撑"之间留一个半格的空隙,跟其他字之间的间距不一样。她之前没有注意过,但此刻她注意到了。
她打了两个字母又删了,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她打了一个字发过去:"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膝盖上,用手掌盖住了屏幕。她坐着没有动。理疗师在隔壁房间整理器械,金属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徐亦舟坐在椅子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天光正在缓慢地暗下来,四月的傍晚还没有完全到来,但阳光已经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更柔和的浅金色。她把手掌从手机屏幕上拿开,又把手机翻过来打开看了那四个字——"别硬撑"。然后她重新把它翻过去,站起来,扶着墙往门口走去。她的右腿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小腿外侧的麻痹感让她的脚趾在落地的时候迟了那么半秒才感知到地面。她停了一下,等那阵迟到的触感传上来了,再迈第二步。
方博在男队的主馆里。他把手机发完短信之后就把手机放在长凳上了,然后继续站在球台前面练球。对面的陪练是许昕。许昕在那一板球打出去的时候注意到了方博手腕上护腕的位置——今天比平时稍微松了一些,露出了一小片淡白色的疤痕,边缘有一圈被磨出的硬茧。许昕的目光在那个疤痕上停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
方博接住了许昕回过来的球,拉了一板,球落在对面的台面上。然后他又拉了一板。他的动作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个弧度在他把"别硬撑"三个字发出去之后就出现了,一直留在那里,像一道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绕了一个大圈才落地的弧线。
那天晚上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一些。徐亦舟去得晚,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了。她端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坐在靠墙的老位置上。右腿放在椅子下面的支撑不太稳,她调整了两下姿势才找到一个让右腿可以稍微悬空的角度。她低头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粥是热的,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让她眯了一下眼。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方博端着一碗面,面汤上面浮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他经过靠墙那排桌子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但没有停下来。他走到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来,背对着她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两排空桌子和大约六步的距离。徐亦舟低头喝粥,方博低头吃面。食堂里的电视正在播放体育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某场国际赛事的结果。碗筷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此起彼伏,混着电视背景音的低频嗡鸣,把两个人之间那两排空桌子的距离填得满满的。
方博把那碗面吃完了,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回收台。他经过她桌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这一次他停了。他站在她桌边大约一步的位置,手里端着空碗,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白色队服下面右肩贴布的轮廓隐约可见,比去年这个时候厚了一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能听到:"今天晚上……别练了。"
徐亦舟的勺子停在了碗沿上。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头。过了大约三秒,她侧了侧头,偏了大约十五度的角度。她的侧脸在他的余光里出现了一瞬——下颌线、颧骨、鼻尖的轮廓。然后她说了一声"嗯"。方博端着空碗走了。他走到回收台把碗放好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右手小指在微微地蜷着,像在虚空中握住了什么东西又慢慢松开了。
他走出食堂。四月的夜风从门口涌进来,带着院子里迎春花的气味和泥土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的暖和潮气。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已经软得不像纸的纸条。他的拇指在"赢"字的那一横上慢慢划过,然后他把手抽出来,走下台阶,沿着通往宿舍的路走远了。
四月剩下的日子在一种默契的沉默中流过。方博和徐亦舟之间再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也没有在食堂里有过任何交流。但他们开始出现在对方的生活里——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方博会在每天下午训练结束后路过康复楼门口,他从不进去,只是从门口经过,步伐不快不慢,目光也不会往窗户的方向刻意偏转。但他经过的时候脚步会自然放慢半拍,像在确认里面的人还在。徐亦舟会在每天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选择那条经过主馆侧门的路线。她从不进去,但走到侧门旁边的时候她会侧一下头,目光透过那扇半开的门能看到主馆里面球台边有人在训练。她看到那个人的侧影在灯光下挥拍、移动、弯腰捡球。她只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五月的某个周三下午,陈梦在徐亦舟结束理疗后推开了理疗室的门。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徐亦舟正在把队服外套的拉链拉上,右腿的弹力绷带刚刚换过新的,从膝盖一直缠到脚踝。陈梦走进来把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有事?"徐亦舟问。
"没事。"陈梦靠在椅背上,"你训练完了我路过。"
徐亦舟看了她一眼。陈梦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上——是理疗师养的,长得不错,藤蔓已经垂到了花盆外面。"那盆绿萝该浇水了。"陈梦说。徐亦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绿萝的叶子确实有些微微发卷。"明天我浇。"
陈梦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拿起理疗师放在墙角的喷壶,拧开盖子看了看水量,然后往绿萝的土面上喷了几下。水雾在夕阳的余晖里散成一小片朦胧的光晕。她把喷壶放好,转过身来。"你那条腿,"陈梦说,"今天早上起来能抬多高?"
徐亦舟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绷带包裹着的小腿在灯光下显得比左腿细了一圈,肌肉的线条被绷带的压力压得不太明显。"十公分。"她说。
"之前呢?"
"前两天五公分。"
陈梦没有再问。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明天训练的时候我在你隔壁台。打不动了叫我。"她走出去把门轻轻关上了。徐亦舟坐在理疗室的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她用左脚的脚尖勾住右脚的脚踝,试着把右腿抬起来。绷带下面的肌肉在用力的过程中微微地颤了一下——她感觉它在发力,但腿没有抬起来。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然后再试了一次。这一次抬起了大概八公分。八公分。她把腿放下去,拿起了床头柜上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柔和的暖意。
六月来了。东京奥运的倒计时进入了最后两个月。训练强度在六月份被推到了一个峰值,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冲刺。方博在那段时间里几乎住在了训练馆。他的早餐和午餐都在食堂解决,晚餐经常是许昕或者周雨帮他带一个盒饭放在长凳上,他什么时候练完什么时候吃。盒饭经常凉了,但他也不在意。许昕有一次看到他吃着凉的盒饭还在看手机上的比赛录像,一把把盒饭从他手里拿走了,说"我给你去热一下",方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许昕把盒饭端走去微波炉了。方博趁那两分钟又看了三段录像。
徐亦舟在那段时间里的训练内容被压缩到最低限度——发球练习、台内控制练习、正手定点拉球。跑动范围的训练全部取消,体能训练改成了上肢和核心肌群的适度锻炼。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副馆,练到十点半,下午两点到五点半,练完之后直接去理疗室。理疗师每天给她做两小时的理疗——腰椎牵引、神经松解、右腿肌群的被动按摩。她趴在理疗床上的时候经常会睡着。有一天理疗师在给她做右腿按摩的时候发现她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侧在枕头上、睫毛没有颤。理疗师停下动作在旁边等了五分钟,等她自然醒了才继续。
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方博在训练结束后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她"的短信,就一句话:"七月东京,我会站在台上。"
方博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训练馆中央,头顶的日光灯把他照得通明。他打了几个字——"我知道",删掉了。又打了"我相信你",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等你。"发过去了。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关了训练馆的灯。六月北京夜晚的暖风从门口涌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干燥气味和远远的地方传来的蝉鸣声。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走进了夜色里。
七月。倒数计时以天为单位在削减。距离东京奥运会还有二十天的时候,队伍做了最后一次全员体检和状态评估。徐亦舟的MRI报告上多了一条新的描述——"神经压迫症状加重,右侧下肢肌力下降至四级"。队医在那条描述下面画了一道横线。陈彬看完了之后把报告纸翻了过去,什么也没说。
徐亦舟在训练结束之后回到宿舍,打开行李箱的最底层夹层,把那张2013年的骨裂诊断书和2020年的手术同意书并排放在了夹层里。两张纸一张泛黄一张崭新,纸张的触感截然不同——旧的那张边缘已经脆了,新的那张还带着打印纸的挺括感。她用手掌同时压了压两张纸的表面,然后把夹层的拉链拉好,把行李箱合上推回了床底。
七月十七号,出发前一天。全队在北京的基地做了最后一次合练。男队和女队都在主馆,二十多个人同时在球台上训练,球声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方博在主馆靠东边的球台,徐亦舟在靠西边的球台。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二十米和七八张球台的距离。训练间隙方博停下来喝水的时候目光穿过那些穿行的身影和飞舞的白色小球落到了西边那个位置上。她正在和陈梦对拉,动作比上个月慢了一些,但她站在球台前面的姿势是稳的。她的右腿在每次移动时都带着一个细微的拖步,像在落地之前先用脚趾试探一下地面的承重。她打了大约二十板,停下来弯腰捡球。直起腰的时候她侧过头往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二十米和七八张球台之间的人影和灯光交汇了半秒。
然后她转过身去继续练球了。方博也转过身来,把水瓶放好,重新握起拍子。对面陪练发了一个球过来,他侧身拉了一板——球落在台面上擦着边线弹出去。陪练喊了一声"好球"。方博没有笑。他把球捡回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弯腰,发了下一个。
七月十八号,队伍启程。北京首都机场的航站楼里,二十多个人穿着统一的红色队服,拉着行李箱排队过安检。方博排在队伍中后段,徐亦舟排在他前面大约八个位置。他看着她把行李箱放上安检传送带,看着她弯腰把球拍包从箱子上取下来单独过检,看着她直起腰来的时候右腿的膝盖微微一弯又伸直了。她的动作很自然,快到如果不是在盯着看几乎不会注意到。但他看到了。他把目光收回来,把自己的行李箱放上了传送带。
过了安检之后队伍在登机口前的候机区散开了。方博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许昕。许昕今天反常地安静,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腿上搭着一件外套。方博侧过头往候机区另一边扫了一眼——她坐在靠墙的那排座位上,旁边是陈梦,两个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像在聊什么东西。她的右腿在座位下面伸长了,脚尖点着地面,膝盖上方搭着一件薄外套——是灰色的那件,他记得是她在去年冬天买的。他看着她的侧面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飞机起飞了。方博靠在座椅上,遮光板拉下来了一半。窗外能看到北京的城区在缩小、缩小,变成一片密密的灰色网格,然后被云层遮住了。飞机在云层上面飞的时候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他手腕的护腕上落了一小块亮斑。他没有把遮光板完全拉上。他让那一小块亮斑留在了自己的护腕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八个多小时之后,飞机降落在了东京成田机场。方博站起来拿行李的时候,他往前面隔了八排的座位看了一眼。她正在弯腰把球拍包从座位底下抽出来,直起腰的时候陈梦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只是顺手搭了一下。方博看到了。他拉着行李箱下了飞机,走进东京七月湿热而明亮的光线里。
东京奥运会倒计时——最后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