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三楼餐厅。二十多个人挤在一张大圆桌旁边,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和几碟凉菜,主菜还没上。许昕站在桌子那头正跟周雨掰手腕,两个人憋着劲脸都涨红了,最后周雨被许昕摁倒在桌面上,旁边一圈人起哄吹口哨。马龙坐在许昕旁边慢悠悠地喝茶,张继科靠在椅背上低头看手机。
方博走进餐厅的时候,许昕第一个看见了他,腾出一只手朝他挥手:"来来来,主角坐这边!"方博走过去,被许昕按到了他和马龙中间的位置。旁边周雨揉着手腕说"你刚才那球拉得太他妈刁了,我在看台上眼皮都跳了",方博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灌了一口。
圆桌的另一头,徐亦舟坐在陈梦和刘诗雯中间。她端着一杯橙汁,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陈梦在旁边跟刘诗雯聊着什么,她偶尔侧头应两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她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落到了圆桌对角线的某个位置——方博正被许昕勾着脖子灌酒,脖子仰起来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许昕的手从方博脖子上收回来,方博的耳朵根有点发红——也许是酒的缘故,也许不是。他端着酒杯坐下来,低头夹了一块凉拌黄瓜放进嘴里嚼,嚼了两下发现许昕还在看他。
"你看什么。"方博说。
"看你。"许昕的嘴角带着一种很欠的表情,"你下午那场球打了三个小时,现在灌了三杯酒,脸红了。"
"酒红的。"
"嗯哼。"许昕的音调拐了个弯,他的目光往圆桌对面瞟了一下,又收回来。那个目光去和回的速度都很快,像一道无人察觉的电光闪过。"行,酒红的。我信你。"
菜陆续上来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青菜、酸辣汤,最后端上来一盆热气腾腾的砂锅粥。饭桌上的聊天越来越热闹,闫安在讲他在国外打比赛时走错厕所的糗事,周雨笑得把筷子都掉在了地上。刘诗雯在旁边补充细节,一群人笑成一团。
方博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过去了。徐亦舟正在低头舀砂锅粥,勺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把粥面拍平了,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喝粥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嘴唇碰到碗沿之前要先吹一下,吹三口气,然后才喝第一口。2018年冬天在那间小公寓里,他煮了粥端到餐桌上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喝的。吹三口气,喝一口,然后抬起头说"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那时候她嘴角会带着一点粥渍,他会伸手替她擦掉。
现在她坐在三米外,低头喝粥,碗沿挡住了她大半张脸。没有人替她擦嘴角了。
方博把目光收回来,又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热辣,烧得食管里面有点疼。他的胃里已经开始翻腾了,但他又倒了一杯。许昕在跟马龙聊下个月的外训安排,张继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放下来了,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方博把第三杯酒喝完的时候,许昕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明天不训练?"
"训练。"
"那你喝三杯了。"
"三杯怎么了。"
许昕看着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行,没事,你喝"。然后他伸手把方博面前的酒瓶挪远了几寸。方博没有去够回来。他低着头用筷子在碗沿上划着圈,划了两圈,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对面有人站起来去洗手间了。是刘诗雯。徐亦舟旁边空了一个位置。方博的目光从那个空位上扫过,然后他站起来,端着半杯啤酒走到周雨旁边,弯下腰在周雨耳边说了句什么。周雨抬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跟他换了位置。周雨坐到了方博原来的位置上,方博坐到了周雨的位置上——那是个很微妙的位置,不在圆桌对角线的另一端了,从那里到徐亦舟的位置之间只隔了两把椅子和半臂的距离。
他坐下的时候没有看她。他低头夹菜,夹了一颗花生米,花生米从筷子间滑掉了,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他伸手把那颗花生米从桌面上捡起来放进嘴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陈梦看到了。刘诗雯从洗手间回来也看到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轻的眼神,都没说话。
徐亦舟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搭着玻璃杯的杯壁。她指尖的位置离方博的左手肘大约三十厘米。这个距离在食堂饭桌上是不算近的,但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串着一枚素圈戒指,被她当项链戴在脖子上,此刻链子从衣领里滑出来了一截,戒指垂在锁骨的位置,在白炽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方博看见了那枚戒指。他的左手肘在那三十厘米的间隙里停了一下,然后他缩回去了半寸。他把右手伸进口袋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外套布料,摸到了那张纸的折痕。他在口袋里用指尖把那道折痕反复地压了两下,然后把右手抽出来,重新端起杯子喝了第四杯酒。
许昕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过来:"方博你明天上午跟我加练,我打不过你你还不让我练了?"方博抬起头对着许昕的方向笑了一下:"行。"那一声笑很薄,像水面上一道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涟漪。
饭吃到尾声,有人提议切蛋糕。直通赛出线的选手每人一个巴掌大的慕斯小蛋糕,用托盘端上来。服务员把蛋糕放在方博面前的时候,方博低头看了一眼——芒果味的,顶上插了一面小小的中国国旗。他把国旗拔下来捏在手里,塑料旗杆的尖顶扎着他的指腹,有一点刺。他转头看了一眼许昕,许昕已经在吃第二口了。他又看了看马龙,马龙把蛋糕推到旁边一口没动。
然后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斜对面。徐亦舟面前也有一块蛋糕,芒果味的,跟她的一模一样。她正低着头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的时侯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右颊上有东西一闪——是一颗极小的酒窝。就那么半秒,一闪就不见了。
方博把那块蛋糕吃完了。叉子刮过纸盘底部发出细小的沙沙声。他把空盘子推到一边,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外面透透气",然后往餐厅门口走。许昕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别透太久啊十点查房",他摆了一下手,人已经出了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他沿着消防楼梯往下走了两层,推开了一扇通向室外平台的门。三月的深圳夜晚空气湿润而温暖,珠江方向吹来的风裹着草木的气息,跟北京二月的干冷完全不一样。他靠着平台边缘的铁栏杆站着,双手撑在栏杆上,面朝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楼群。
身后的门又开了。
他没有回头。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种脚步声他听了六年,2013年到2019年,从训练馆的地板到公寓走廊的瓷砖,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均匀,跟她的呼吸节奏一样规律。他攥着铁栏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了白。
"你喝了四杯。"身后的声音说。不重,也不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慢慢转过身。徐亦舟站在平台门口两步远的位置,平台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右肩那片白色贴布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缘。她的左手还插在口袋里,右手端着一杯刚倒的温水——杯口还在冒着热气。
"你数了?"方博问。声音从酒气和夜风里穿过去,带着一点沙哑。
"许昕说的。"
"许昕嘴碎。"
"他一直碎。"她说。然后她走到他旁边,隔了一臂的距离站住了。她也扶着栏杆,面朝着远处的楼群。温水杯里的热气在夜风里歪歪扭扭地升上去,消失在半空中。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一臂距离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宽,宽到能塞进一整座深圳的夜色和所有三月的潮气。
"恭喜你进了。"她先开口。
"嗯。"
"马龙不好打。"
"我知道。"
"但你能打。"她转过头来看他。半侧的脸被灯光照着,另外半侧隐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在灯影交界的地方闪了一下。"你打了他那么多次,该赢一回了。"
方博看着她。没有转头的角度看不太清她的全脸,但他从她那一小片被光照亮的颧骨和下颌线上读出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淡的、收敛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笃定。她以前在球台上跟他说"你侧身再快半拍就能赢"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你怎么知道。"他说。
她没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杯沿在她嘴唇上停留了两秒才放下来。然后她侧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三个字:"我见过。"
方博的呼吸在那三个字落地的瞬间停了一拍。"你见过"——她见过什么?见过他赢马龙?2017年杜塞尔多夫方博输给了马龙,2015年苏州也输了,三年里大大小小的比赛碰了七次,他一次都没赢过。她说"我见过"。她见过的是一个还没发生的事情。可她说话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像2015年苏州混双决赛她站在他旁边说"我们能赢"的时候,一样笃定。
"你喝多了。"方博说。
"一杯温水。"
"那你就是昏头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几乎算不上笑。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投向远方。"昏头就昏头吧。"她说。声音里那根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软了一点,像一根被火苗舔过的弦,松了半个调。"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拉球。"
她端着那杯温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方博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王文欣。"
她停了。
"那张纸条,"他说,声音从夜风里穿过来,有点散,但每个字都落到了她后背的位置,"我每天都带着。"
她的后背在灯光下面僵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但他看见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有回头。"那你带着。"她说完这句,推开了门走进楼道里。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碰撞。走廊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的方向去了,一步一步的,每一下都很稳,跟他听过的六年里每一次一样。
方博一个人站在平台上。夜风从珠江方向吹过来,吹得他后颈上的汗毛立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手腕内侧那道烫伤疤痕——在室外的灯光下面那个白色的圆点格外明显。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了一下那道疤,按下去的时候还有一点残余的隐痛。
他想起她那句"我见过"。她的手扶着栏杆站在他旁边的样子,和她说话时侧过头来看他的眼神——她看他的样子不像在看一个刚打赢了直通赛、正站在职业生涯转折点上的普通队友。她看他的样子,像在看一条她已经知道了结局的河。她站在河的这一边,望着河那一边的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的、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柔软的东西。
他站在平台上又待了大约五分钟。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沿着楼梯回到自己的楼层,刷开房门。洗完澡躺下来之后,房间里很安静。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把那张纸取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纸面上还残留着他白天在球台边的汗渍,边角有一点微微的发黄了。他伸手把纸摊平,手指从"赢"字的那一横上慢慢划过。
"去赢来属于你的。"
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训练馆。方博和许昕站在球台两边,马龙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系鞋带。窗外的深圳天亮得早,阳光已经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了,铺在绿色胶皮面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许昕把第一个球发过来的时候方博侧身拉了一板,球速105,落点压得很好。许昕接回来,两个人对拉了二十多板不分上下。
马龙系好鞋带之后站起来,走到方博对面的那一侧,拍了拍许昕的肩膀:"你去休息,我来。"许昕退下来擦了把汗,靠在旁边看着。
马龙发球。他的发球刁、转、落点多变,方博接发球的时候连续两次判断失误,被马龙得分。但方博没有停。第三次接发球他调整了站位,往后挪了半步,侧身暴挑了一条中路直线。球落在台面上弹出去,马龙扑救不及。
"这个好。"马龙说,弯腰捡球。他扔回来的时候加了一句:"昨天决胜局那个侧身大角,你能不能再拉快一点。"
方博站到左角,把球放在手心掂了掂。他低头看了一眼球面,然后发球。马龙回球,方博侧身拉了一板大角——球速112。马龙接住了,回了反手大角。方博扑过去反手撕直线,球擦着边线弹出去。
"快了。"马龙说。他把球捡回来,嘴角动了一下。"再来。"
一整个上午的训练持续了三个半小时,两个人几乎没有休息。许昕在旁边看着看着,忽然扭头对坐在后面看手机的周雨说了一句"他今天不一样",周雨抬头看了看球台上的方博,说"嗯,速度快了半拍"。许昕摇了摇头:"不是速度。是眼睛里那个东西——去年下半年没了的那个。现在回来了。"
周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方博正在侧身拉球,整个人从腰到肩到手腕的发力链条流畅得像一条绷紧的弓弦。他的眼睛盯着球,从对手的拍面到球台再到落点,视线移动的路径清晰而快速。许昕说得对——他眼睛里确实有东西。半年前那种茫然下沉的灰雾散了一些,被什么重新点燃了。
下午两点,方博从训练馆出来回酒店。走在走廊上的时侯经过了那个平台的侧门,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往前走两步,他看见前面一个穿着白色队服的背影正在等电梯。右肩的白色贴布露出一截,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拎着一瓶水。
他没有加快脚步。电梯到了,门打开了。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走廊那头正往这边走的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接上了半秒。她侧身让了一下,伸手挡住电梯门不让他合上。方博走进电梯的时候她松了手,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两个人站在电梯轿厢里,中间隔着一个人站立的距离。楼层数字从3跳到4跳到5。指示灯亮了一下,门开了。
"到了。"她说。然后她先走出去,沿着走廊往右转了。方博在电梯里又多站了两秒才迈步走出去。他往左转,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房卡刷开了门。他听到走廊右边某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咔嗒"一声,和电梯门合拢的声音很像。
三月的深圳还在继续。布达佩斯的机票已经订好了。世乒赛就在下个月。方博站在房间窗户前面,看着外面那些木棉花从枝头落到地上,红红地铺了一地。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她"那个号码,打了三个字:"我去了。"发了出去。
对面回了一条。一个字:"好。"
方博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搁在窗台上,重新拿出那张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口袋里。左胸的位置,贴着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