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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地表最强(上)

国乒:黄金时代

三月的深圳,空气里已经开始有了南方的潮气。宝安体育馆外面种了一排木棉树,花期刚到,枝头上顶着一簇簇明红色的花,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烧得像一团团小火把。风从珠江口的方向吹过来,把木棉花的香气裹进场馆的通风口里,和胶皮、汗水、地板蜡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某种只有乒乓球馆里才能闻到的、又热又涩的气息。

徐亦舟站在训练馆的侧门口,背靠着墙壁,右肩贴着新的白色肌内效贴布,贴布的边缘从队服领口下面露出来一小截。她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拎着一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场馆里面正在打最后一场直通赛。方博对阵林高远,胜者拿最后一张世乒赛单打门票。前面六天的比赛已经打完了十一个人,方博的积分排在第七位——理论上他还有机会,但前提是这场必须赢,而且赢得漂亮。

场馆里空调开得很足,但看台上坐满了人的时候,热度还是从人堆里一点一点往上涌。许昕坐在选手席第一排,两条长腿叉开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球台。马龙坐在他旁边,背挺得很直,手里攥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但一口没喝。张继科在最边上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左腿搭在右腿上,表情平淡得看不出什么,但他那双手交叉的力度稍微大了一点——指节有些发白。

球台上,方博和林高远的第四局刚刚结束。大比分2:2,第五局决胜。方博走到场边擦汗的时侯,毛巾盖住脸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他把毛巾拿下来的时候脸是干的,但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突突地跳。他的目光穿过挡板,往看台的方向扫了一圈——不是许昕那边,也不是马龙那边,而是一个更偏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人,靠在侧门旁边的墙壁上,白色队服,右手拎着水,左手插在口袋里,脸朝着球台的方向,视线穿过整个场馆落在他身上。

方博只看了她不到一秒,就把目光收了回来。他弯腰捡起拍子,重新走回台面。但就在那不到一秒的对视里,他的手心被球拍柄上那些细微的颗粒磨了一下,指腹上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裁判示意比赛继续。林高远发球,逆旋转,落点刁。方博侧身接发球,正手劈长,回球又低又转。两个人从第一板开始就进入了高强度对抗,球速拉到了100公里以上,球在台面上弹跳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响着,像一场骤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方博的正手侧身在第五局开始发力,他拉球的角度越打越开,落点从林高远的反手位拉到正手大角,又从中路撕回反手。

比分咬到了8:8。林高远发球,方博接发球拧拉出界。8:9。方博叫了暂停。

他走到场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后背上全是汗,深蓝色的队服贴着脊椎的弧线洇成一片深色。许昕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挡板边,隔着挡板探了半个身子,伸手拍了拍方博的后背。手掌落下去的力度不大,但方博的后背明显松了一下。

"打你的节奏,"许昕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场馆里还是飘出去了半个字,又被空调的嗡鸣盖住,"别跟他对拉中路。拉他的大角,他有伤,左手大角转不过来。"

马龙没有过来。但他坐在选手席上,头朝着方博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做了一个动作——右手在左肩前方虚虚地划了一个圈,像一个转腰拉球的示意。方博看了那一眼,点了下头。

暂停结束。回到台面上,林高远发球。方博接发球时没有拧拉,而是侧身正手直接暴挑了一条直线——球速112公里,擦着台面边线弹出去,林高远扑救不及。9:9。

下一个球,方博发球。他站在球台左角,左手托球,右手握拍。他低头看了一眼球——白色的小圆球在手心里安静地躺着。他的拇指轻轻抚过球面,把那颗球转了半圈,然后他抬起眼睛。他的目光越过球台、越过林高远、越过整个看台,落在了侧门口那个白色的身影上。她的脸在场馆的灯光下面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的姿势没变——左手插口袋,右手拎水,靠在墙上。

方博把球发了出去。逆旋转,带着侧拐,落点在林高远的反手位小三角。林高远回球质量不高,冒了一个小半高。方博早就侧好身了,正手拉了一个大斜线——球速115公里,落点在林高远左手大角的台角上。球弹起来撞上挡板,滚远了。10:9。

赛点。

林高远发球。方博接发球摆短,林高远回摆,两个人开始在台内缠斗。球在小范围内快速弹跳了七八板,方博在第八板的时候忽然变线——反手撕了一条直线,落点刚好压在台面上那条白色的底线边缘。林高远扑过去的时侯脚步慢了半步,球拍碰到了球但没上台。

球砸在挡板上。方博赢了。

他把拍子扔在台面上,两只手撑住球台边沿,低下头去。他的后背剧烈地起伏着,深蓝色的队服被汗浸得透透的,能看见脊椎两侧的肌肉在不停地抽动。他的额头悬在台面上面大约十厘米的位置,睫毛尖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绿色的胶皮面上。

场馆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看台爆出掌声。许昕在挡板后面鼓着掌,手拍得比谁都响。马龙站起来,鼓了三下掌,然后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张继科也站起来,鼓了两下,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去,往侧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的那个人还是那个姿势——左手插口袋,右手拎水,靠在墙上。但她没有鼓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停下来了。

张继科看到了那两个字的口型。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球台上的方博身上,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方博在球台边撑了大约十秒才直起身。他走到场边把毛巾拿起来盖住脸,在毛巾下面深呼吸了好几次。等他把毛巾拿下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干了,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走到对面和林高远握了手,拍了拍对方的肩。然后他收拾好拍子,拿着毛巾和水瓶往通道方向走。

经过选手席时许昕伸出拳头在他肩窝上捶了一下。他说"进了啊",方博"嗯"了一声。马龙从座位上站起来,侧身让了一下,在方博擦肩而过时说了两个字:"恭喜。"方博点了一下头。张继科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一下方博的后背——手落下去的位置刚好是贴着心脏的那一片。

方博走进通道。灯光暗下来了,墙壁是灰色的,地板上铺着那种运动员通道专用的防滑橡胶垫。他走了大约二十步才停下来,背靠着墙,仰起头,闭上眼睛。通道里的空调出风口在他头顶嗡嗡地吹着冷风,把他后背上的汗吹得凉了下来,凉得他打了个冷战。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了无数次的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汗液浸润过太多次,摸起来比之前软了不少,边角的折痕处甚至有了一点快要断裂的毛边。他的拇指沿着那道最深的折痕来回摩挲了两遍,然后睁开眼睛,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纸上的字迹还很清楚——"去赢来属于你的"。端端正正的圆珠笔字,每一笔每一画都收得干净利落,像她握拍的方式。他的眼睛在那五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了口袋里。这一次他放得很仔细,先对齐边缘,再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然后用手掌心贴着口袋外面的布料压平了。

他沿着通道继续往出口走。走到通道尽头拐弯处的时候,他停了。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白色的队服,右肩贴布,左手插口袋,右手拎着一瓶还没拧开的水。

徐亦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背对着他。窗外的深圳三月的阳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了一道长长的暗色铺在地面上。她的肩膀是平的,腰挺得很直,右肩那块白色贴布的边缘在阳光里反着一层柔光。

方博的脚步停在了距离她大约十五米的位置。

他没有走过去。她也没有转过来。两个人隔着一整条铺着阳光的走廊,各自站在各自的那一头。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赛事海报,上面印着"地表最强十二人"的字样和所有参赛选手的半身照。方博的照片在第三排,王文欣的照片在第二排。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排人头,和大约两米的海报距离。

过了十几秒钟,徐亦舟动了。她把那瓶水从右手换到左手,转过身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到她右肩那片白色贴布的轮廓和队服领口上那枚小小的国旗徽章。她看了一眼十五米外的那个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她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叮",金属面板上的楼层数字开始跳动,从1跳到2跳到3,停在了5。

方博站在原地。墙上那幅海报正好被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掀起了一角,发出了轻轻的"啪"的一声。走廊尽头的地板上,她站着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阳光照过的印记。

他走到电梯前面摁了上行键。门开了,他走进去。里面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她身上的那种气味不太一样——她的气味是洗发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那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也能认出那是她在那间公寓里待过的空气。他靠在电梯轿厢的金属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2跳到3,停在了5。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的房间门都关着。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房卡刷开了门。门合上的时候他没有开灯,就站在玄关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窗帘没有拉严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带。他走过去,在那道亮带里面站住了。

手腕内侧那道圆形烫伤疤痕在阳光里泛着淡白色的光。他低头看了那道疤一眼,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用指腹压着它的边缘,感受着那道折痕的棱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躺着一条来自许昕的微信——"晚上庆功宴,八点,三楼餐厅。全队都来。"他看完之后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在床边坐下,仰面躺了下去,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那一道光。

他躺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备注"她"的号码。他没有发消息。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站起来去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洗手台的白色瓷面上,啪嗒、啪嗒、啪嗒。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挂在下巴尖上,眼睛里那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上来的水光被冷水压下去了,只剩下眼眶周围一圈浅浅的红。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扯了两张纸擦了脸,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走出卫生间。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T恤,把那张纸从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取出来,叠好,放进新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左胸的位置。然后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