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推开的一瞬间他听见了客厅里的呼吸声——很浅,被刻意压着的那种浅。徐亦舟坐在沙发上,脱了外套,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她坐在沙发靠右的那一头,膝盖并拢着,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坐姿端端正正,像在等一个面试的结果。她的眼圈是红的,从眼角到眼眶下面那一整片皮肤都是淡粉色,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过。但她的脸上是干的,没有泪痕。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他左手提着一瓶白酒,右手揣在口袋里,口袋里装着烟盒。他没有解释,关上门,换鞋,把酒瓶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烟盒也掏出来搁在酒瓶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搁着,像两个还没被打开的答案。
他走进客厅,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低头看着她。她坐在那儿仰着头看他。灯光从她头顶斜上方照下来,在她的眼窝下面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那两道阴影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大了半圈。
"你今天去康复楼了。"他说。
"嗯。"
"理疗做了多久。"
"四十分钟。"
"疼吗。"
"有一点。"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不是坐沙发,是坐在地毯上。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坐在地毯上,两条腿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那块地毯绒毛。
"白天开会的时候,"他说,声音闷在膝盖的方向,"副领队让我选。我坐那儿看着他,一句话没说。后来散了会,许昕过来拉我,马龙站在门口等我。我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站那儿想,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
徐亦舟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她的指甲掐进膝盖处的布料里,把白色T恤的棉布掐出了四个半月形的凹陷。
"方博。"她叫他。
"嗯。"
"我选完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底下又干又亮,像被风刮了一整天的砂石地,表面是干的但底下的东西在翻涌。
"选了什么。"
"你在会上听见了。"她说。声音稳稳的,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正常队友关系。混双打完布达佩斯就拆。"
方博从地毯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茶几边沿磕了一下,那瓶白酒的玻璃瓶身被震得轻轻晃了一晃。他没有管膝盖上的痛,跨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了半步。他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变了,从闷变成紧,像一根绳子被人从两头拽住了往相反的方向拉。
"正常队友关系。"
方博猛地蹲了下来。他蹲在她面前,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脸凑到离她只有一拳的位置。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两个人瞳孔对着瞳孔,睫毛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能看见她虹膜的颜色——深棕色,中间有一圈微微发亮的浅褐色纹路。他见过这双眼睛无数次,但他没有见过它在说"正常队友关系"的时候这么平静。
"你看着我,"他说。嗓子裂了,"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正常队友关系。"
徐亦舟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她开口了:"正常队友关系。"这一次她的尾音往下沉了一点,像一句念了太多遍的台词终于被磨掉了最后一层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
方博在那一刻垮了。他整个人从蹲着的姿势塌了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两只手掌撑在地毯上,额头低下去几乎碰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一点一点,然后整个后背都绷紧了,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那个空壳在余震里晃动。
"分手……"他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又嚼。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来,从跪着的姿势直起身,两只手攥住了她的肩膀——避开了右肩的贴布位置,攥在两边肩头靠外的区域。他的十指收紧,隔着白色T恤的薄布料箍着她的肩骨。他的眼睛红了,红得通透,眼眶底下那一圈全部充血。
"分手!"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你干什么!你他妈昨天还躺在我怀里今天就要分手!你——"
他整个人在抖,从攥着她肩膀的手开始抖,一路抖到胳膊、肩膀、脖子、下颌。他的嘴唇在打颤,咬了好几次才把那些失控的音节咬碎了咽回去。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但没有一滴掉下来。
徐亦舟被他攥着肩膀,仰着头看他。她的眼圈也红着,但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等他把呼吸从剧烈变成急促再从急促变成稍微能够成句了,才开口。
"混双我们在15年和17年赢过了,"她说,声音平得像一条被熨过的布,"我的腰伤就只能撑到东京了。你才二十七岁,还可以拼一届。15年我抱你的时候就想了一下愿望——让你成为世界冠军。"
方博的手指在她肩头猛地收紧了。他的指节发白,但他的嘴张开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被压到极限的酸涩:"那你就帮我选好了路?选就选,你他妈分什么手。"
他把"分手"那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到他在咬完的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眉头拧成一团,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牙签。过了好几秒他才把眼睛重新睁开。
徐亦舟抬起左手——手心贴上了他的脸。那只手凉凉的,从掌心到指尖都凉。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颧骨下面那一整片发烫的皮肤。他脸颊的温度隔着她的掌心传上来,热得像里面烧着一炉火。
"说实话,"她开口了,声音里那一条细小的裂缝终于扩大了一点点,"我舍不得你,方博。"
方博整个人定住了。他攥着她肩头的两只手松开了——不是一下子松开的,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的。大拇指先收,然后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手指离开她肩头的时候都带着犹豫,像在拔一棵种了很久的植物,每一寸根须都连着土。他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
"别在我决定恨你的时候说这样的话。"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沙哑,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他跪在她面前,额头低下来,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他的肩膀还在抖,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剧烈了,变成了一种平稳的、持续的、从深处往外冒的震颤。
"你今晚别回去了,"他的声音从低垂的额头下方传上来,闷在地毯的绒毛里,"陪我一晚上。就……一晚。"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根线拉到了极限。徐亦舟低垂着眼睛看他。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垂落的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极淡的亮。
"好。"她说。
方博伸出手臂——从她的膝弯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后背,掌心精准地避开了她后腰的伤处位置。他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的时候,动作连贯得像排练过无数次——核心收紧,手臂发力均匀,她的身体被他稳稳地端在怀里。
他抱着她走进卧室。客厅的灯没关,光从卧室门缝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带。方博用后背顶开卧室门,走进去,弯下腰把她轻轻放在床垫上。他的手掌还垫在她的后腰下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抽出来,像在抽一张压在易碎品底下的纸。
他跪在床边。黑暗里他的轮廓是深灰色的一团,只有眼睛的位置反射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他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又深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鼻音。
"王文欣,"他开口叫了她,声音在黑暗中厚得像浸了水的毛毡,"我以后还能这么叫你吗?"
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脸。黑暗里她的手指先碰到了他的颧骨,然后滑到下颌,沿着下颌线摸到嘴角。他的嘴唇在她指尖下面微微张开又合拢。
"能。"她说。
方博低下头来吻住了她。黑暗里他的嘴唇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嘴角,带着这两天积压了太多东西——急切但压着节奏,重但不莽撞。他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到上唇再移到下唇,反复地含着、碾着。他的手掌扣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把她微微托起来迎向自己。
徐亦舟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她的指尖碰到他后颈时感觉到了高温——烫得惊人,像刚做完一小时冲刺跑还没退下来的体表温度。那块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困在笼子里四处冲撞的小动物。她把指尖按在那块搏动的位置上,方博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然后他把那个吻放得更深了。
他的手掌从她后脑勺滑到后背,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摸。摸到腰窝时他的掌心整个贴了上去——隔着白色T恤的薄棉布,他能感觉到贴在她后腰上的肌内效贴布。他的拇指沿着贴布的下缘来回摩挲,力道轻得像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掀开她的T恤下摆,推到胸口,然后在锁骨附近停住了。他的嘴唇离开她的嘴唇,沿着下颌线往下吻——先吻下巴,然后喉咙正中的那块凹陷,然后锁骨正中。然后嘴唇再次落向右肩——贴布覆盖着的那一片。他的嘴唇隔着贴布吻了一下,然后用牙齿叼起贴布的一个角,慢慢地、轻轻地撕开了。胶布从皮肤上分离的过程中发出细小的撕拉声。徐亦舟在手背后面抽了一口气。
方博停住了:"疼了?"
"没事。"
他继续撕。贴布整片被揭下来之后放在床头柜上,他低头看着她的右肩。黑暗里看不太清颜色,但借着门缝那一道光,他看到了那块皮肤的形状——从肩胛骨向外扩散的、微微隆起的肿胀区域,肿的边缘泛着暗红。他的嘴唇落在了肿胀的正中心,舌面轻轻地、缓慢地舔了一下那片发热的皮肉。徐亦舟的后背猛地绷紧了,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发硬的头发里。
"方博,"她叫了他一声。
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肩头,闷闷地"嗯"了。
"你今天……难受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门缝里的光只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融化在黑暗里。他那半边亮着的脸上有一个很淡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个人在被问"你难受吗"的时候条件反射做出的防御表情。"你说呢。"他反问回去。
她没有回答。她把手从他的后脑勺上收回来,撑在床垫上坐起来,然后她往前倾了倾,嘴唇贴上了他的喉结。舌尖沿着喉结凸起的轮廓缓缓勾了一圈。方博的喉结在她舌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从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猛地把她重新按回了枕头上。
"你别招我,"他的声音哑透了。
"我招的就是你。"
方博低下头去。他的嘴唇落在她颈侧,沿着锁骨往胸口的方向一路碾过去。他今晚跟以往不一样。他今晚格外的用力——手掌垫在她腰后的力道是稳的,但身体压上来的重量比平时多了几分近乎失控的东西。他的牙齿偶尔咬得重了,在她锁骨旁边留下浅浅的齿痕,然后舌又跟上来舔过那些痕印。
徐亦舟没有躲。她的手一直搭在他的后背上,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走向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给一匹受了惊的马顺毛。她的掌心在他背上慢慢地匀速移动着,偶尔在某一个微微痉挛的位置停下来,等那阵抽动过去了再继续。
方博在她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压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变成了一团含糊的气流。她没听清,把手指移到他耳后问了一句:"什么?"
他把脸抬起来。眼眶里那两层水光终于溢出来了,挂在睫毛尖上没掉下来。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最后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一字一字地、清清楚楚地,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深处的颤音:"你他妈……分什么手。"
徐亦舟看着他。她的眼睛也红了,红得跟他的不相上下。她抬起手用拇指替他擦了一下眼角——那里刚有一滴水光漫出来,她把它抹掉了。然后她把手放回他的后颈,轻轻往下压了压,把他的额头重新压回自己的颈窝里。
"哭什么,"她在他发顶说。
"没哭。"
"那你脸上是什么。"
"汗。"
她在他头顶笑了一声。很短,只有一声气音,尾音还没落就散了。但方博听见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嘴唇贴在她锁骨下方,闷闷地又说了那五个字。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像说给自己听的。她没接话,只是把搂着他脖颈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伸向床头柜,摸到了那盒烟和打火机。打火机"啪"一声响了,火苗在黑暗里亮起来,照红了他小半张脸和她的下巴。他把烟点燃了,吸了一口。烟头的火猛地亮了一下,照亮了他低垂的睫毛和微蹙的眉心。然后他弯下腰,嘴唇隔着半寸对着她的嘴唇,把那口烟慢慢吐了出来。灰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唇间涌进她的唇缝。
徐亦舟在气体进入口腔的瞬间被呛到了,偏过头去咳了两声。但方博没有停下来。他吸了第二口,又渡了过来。这一次她把那口烟含住了没有咳,但烟气的苦味在舌面上炸开,像咬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杏仁。第三口。第四口。他的嘴唇每一次靠近的时候都压得很重,仿佛他想借着这口烟把什么话灌进她的肺里——那些白天在会议室里不能说出口的、晚上在走廊里被压回胸口的、此刻在他舌尖上找不到合适音节的全部东西。那根烟烧到过滤嘴的时候他在床头柜上按灭了,烟头在陶瓷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嘶",留下一小圈焦黑色的印记。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锁骨的凹陷,然后沿着胸口的正中间慢慢往下滑。他的手掌始终垫在她腰后,拇指按在贴布的下缘。但他没有把动作停下来。他的嘴唇移到她左胸锁骨下缘偏内侧的位置,停住了。
"方博……"她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多了一种她很少展露的东西——不确定。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重新伸向床头柜,摸到了那根已经熄灭的烟头——带着一小截残余的、暗红色的灼烧面。打火机重新响了,火苗舔了一下烟头的尖端。那一点橘红色的火光重新燃起来。方博把烟叼在嘴角吸了一口,然后拿下来,手指捏着烟卷的中间部分,翻过手腕。烟头朝下。带着火光的灰白色小圆点悬在她胸口上方大约两根手指宽的位置。灼热的辐射从烟头向下扩散,她感觉到了那一小圈越来越高的温度。
"方博。"她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别动。"他说。声音被烟熏得又哑又平,但他的手在抖。
...
“我走后好好打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