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北京,干冷的风把训练馆门口的国旗扯得平展,红色布面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猎猎作响,像一面被抽打着却飞不起来的翅膀。
徐亦舟早上六点二十分到了训练馆。她推开更衣室的门,陈梦已经坐在长凳上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陈梦脸上,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锋利了几分。她看见徐亦舟进来,第一反应是把手机屏幕往膝盖方向扣了过去。
徐亦舟没说话。她走到自己的更衣柜前,拉开柜门,把球拍从包里取出来,护腕、胶带、毛巾,一样一样往柜子里放。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的。
陈梦把手机放进了口袋。"你看了吗?"陈梦问。
"看了。"
"什么想法。"
"没有想法。"
陈梦的嘴唇抿了一下。她认识王文欣六年了,从2013年冬天搬进同一个宿舍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个姑娘有个本事——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下去,压进骨头缝里,压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行。"陈梦说。"今天训练别去主馆。侧门和后门都堵了记者,前门也有。"
"知道。"徐亦舟把球拍夹在腋下,走到更衣室门口,背对着陈梦说了一句,"如果等会儿有人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本来什么都不知道。"
徐亦舟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但远处楼梯口传来几道压低了的人声。她听出了许昕的语速——快、密、带着藏不住的焦躁。另一个是马龙的,慢一些,像石头沉进水里。她贴着墙边走过去,拐过弯,两个人站在楼梯间的窗台前面。
许昕先看见了她。他嘴里的半句话截断了。马龙转过身来。
"王文欣。"马龙叫她,语气跟平时训练场上指导她节奏的时候一模一样,"主馆你暂时别去。今天队里安排你上午去康复楼做理疗。"
"我上午有训练。"
"理疗也是训练。"马龙的目光在她右肩的贴布上停了一瞬,"陈教练批准了。你去康复楼,中午再回来。"
徐亦舟看着他。马龙的目光很平稳,像一碗放凉了的水。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康复楼的方向走了。
身后许昕把手机屏幕重新翻过来,看着那条帖子底下以秒为单位增长的评论数,骂声已经从"谈恋爱影响成绩"升级到了"浪费国家队名额""滚出国家队"。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跟马龙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干的?"许昕问。
"不知道。"马龙说。"但不管谁干的,现在不是查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查?"
"等风先过去。"
康复楼的理疗室比训练馆安静很多。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灰白的冬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柔和的亮。徐亦舟趴在理疗床上,右肩裸露着,理疗师的手指沿着她肩胛骨的轮廓慢慢推按。痛感从肌肉深处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涨潮的水漫过堤坝。她把脸埋进理疗床的洞口里,手指攥着床单的边缘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顺着太阳穴滑到发际线里面。
理疗做了四十分钟。结束后她坐起来,右肩的肌肉在热敷之后松快了一些,但关节深处那种钝钝的酸胀感还在。她走到康复楼一层大厅的时候遇到了周雨。周雨正从器械室出来,手里拎着一壶水。两个人隔着五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周雨看了她两秒钟,放下水壶,空出两只手,对着她比了一个大拇指。那个手势很短暂,举起来就放下来了。
"你——"他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加油。"
"加油什么。"
"加油活着。"周雨说完这四个字自己先笑了,嘴角弯到一半就垮了。他把水壶重新拎起来,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徐亦舟站在康复楼大厅的门口,玻璃门外面是北京冬天的风,呼呼地往门缝里灌。她的手插在队服外套的口袋里,指尖隔着口袋布摩挲着一小片硬硬的塑料——是昨天她换下来的那片旧贴布。她攥着那片贴布,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上午十一点,方博在主馆训练。
球台对面的陪练换了三个,从一队的小孩到二队抽上来的新人,每一个都打得小心翼翼。方博今天打得太好了——正手侧身的球速拉到110,反手撕直线落点刁得让对面连球都摸不到。他一声没吭地打了一个半小时,把第三位陪练打到喘着气撑着膝盖说"方哥我不行了"才停下来。他放下拍子,拿起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捂在脸上的那几秒钟,他的肩膀绷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许昕在隔壁台看了一整个上午。午饭时间他把方博截在了食堂门口,一只手挡在方博胸前:"你他妈今天打那么狠干嘛,那几个小孩都快被你打哭了。"
"训练。"方博说。
"训练?你管那个叫训练?你打第一个小孩的时候第三局11:1,最后一个球他接发球直接飞了,你扣完还看人家一眼——你那个眼神是训练?你那是上刑。"
方博看着许昕。许昕叹了口气把手放下了:"进去吃饭。吃完了下午别去副馆了,去康复楼那边等着。"
"等什么。"
"等着。"许昕说,"她中午理疗完。"
方博站在原地没动。
"你别这个表情,"许昕推了他肩膀一把,"我让你去康复楼门口等,不是让你去干什么。你就等着。"
方博的嘴唇动了动:"好。"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徐亦舟从康复楼出来。她低着头走在台阶上,右肩的贴布换了新的,蓝色,在日光下反着一点微弱的光。她没有注意到台阶下面站了个人——直到她抬起头。
方博站在康复楼门口的台阶下面,靠着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树干。他的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竖起的领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北京的二月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两个人隔着四级台阶的距离,阳光被灰白的云层滤成了冷淡的色调。
"你来干什么。"她先开口。
"等人。"他说。
"等谁。"
方博低下头,踢了一下地面上一片干枯的落叶。"不知道。"他说。声音闷在领口里面,吐出来就散在了风里。"路过。"
徐亦舟从台阶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走到平地上跟他站在同一水平面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半臂。她从他旁边走过去,擦肩的瞬间她的右手小指碰了一下他的左手小指——一触即分。方博的手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截,指节在她碰过的位置蜷了一下,又慢慢缩回口袋。
"下午训练去主馆?"他问。
"陈教练说还是去康复楼。"
"……行。"
她走远了。方博靠在那棵槐树树干上,目送着她的背影从康复楼前面的通道拐弯消失在那排冬青树墙后面。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头看着左手小指——那根指头刚才被她碰了一下,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凉。他攥了攥那根手指,攥紧了,然后松开。
下午训练结束后的六点钟,方博被张继科叫住了。他们站在主馆侧门的走廊里,这截走廊通向一个很少人走的消防出口,门框生了锈,墙角堆着几个旧挡板。张继科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递向方博。
"我不抽。"方博说。
"我知道你不抽。"张继科的手没收回去,"拿着。"
方博伸手接过了那根烟。夹在指间的时候他觉得这玩意儿轻得不真实。张继科又掏出一根自己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响了,火苗照亮了一小片灰扑扑的墙面。张继科把火凑到方博那根烟的烟头前面。方博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天晚上她趴在他怀里说"方博,我怕我撑不住了",声音里那一条细小的裂缝。他弯下腰,把那根烟的烟头凑到火上,吸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他的喉咙被呛住了,一股辛辣的气体冲进食管,像吞了一小片砂纸。他偏过头去咳了几声,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两下。但第二口他学会了——把烟气含在嘴里停一下,再往肺里送。苦涩的烟味填满了口腔和胸腔,从鼻腔里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焦灼的暖意。她为什么可以一个人扛那么久,从2015年苏州的骨裂开始,到去年德国公开赛退赛,到前几天会议室里那六个字"一切听队里安排"——她一个人扛了七年。而他在这一刻才学会抽烟。
张继科在旁边看着他。等方博把第一口烟咽下去了,眼角被呛出了一点水光,张继科才开口:"怎么样。"
"难抽。"
"难抽就对了。"张继科自己也吸了一口,把烟从肺里慢慢吐出来,灰白色的烟雾在面前散成一团模糊的遮挡物。"没人心甘情愿学这个。"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马龙从拐角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他看到两个人站在消防通道门口抽烟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但没停下来。他走到方博旁边,把那瓶水递过去,靠在了另一边的墙上。马龙没有拿烟,他只是站在那儿,面朝着走廊尽头那扇生了锈的铁门。
"今天那份报告出来了,"张继科弹了弹烟灰,"IP是国内的,但代理了三层,查不到具体谁发的。论坛那边删帖了,但截图转了几万条出去。网上的舆论你也看见了——骂什么的都有。"
方博吸了第三口烟。这一次没被呛到,但烟进了肺里之后那根细细的血管在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面慢慢烧起来。
"队里的态度你听见了,"张继科继续说,"要么公开承认然后一个走,要么划清界限。没有第三条路。"
"她选哪条路我知道,"方博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只有三个人,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她选了第二条。"
"你呢。"
方博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吸得很深,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他把那口烟咽下去,肺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从内壁向外扩散开一阵麻酥酥的刺痛。他等那阵痛过去了才开口:"我选她选的。"
张继科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烟在墙上掐灭了,丢进墙角的一个空铁皮罐子里。马龙这时转了过来,走到方博面前,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只手掌压在方博肩膀上的时候带着一种稳稳的重量。马龙拍了两下——拍了第一下的时候说"好好打",拍了第二下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只手在方博肩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收走了。方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烟烧到了后三分之一的位置。他把最后一口吸完,学着张继科的样子在墙上掐灭了,也丢进铁皮罐里,发出两声细小的撞击声。
"谢谢龙哥。"他说。又转向张继科,"谢谢科哥。"
张继科摆了摆手。马龙已经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张继科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方博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他还在喘气。确认完了,转过身走了。
方博一个人站在消防通道门口。暖气片的嗡鸣声从身后的墙壁内部传上来,透过墙皮嗡嗡地响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盒烟的外壳。口袋里还有一瓶他刚才路过便利店买的二锅头,玻璃瓶身贴着标签,带着瓶内液体的分量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外套下摆。
他走出基地,沿着那条走了快两年的路往公寓走。路灯一盏一盏地在他头顶亮起来,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再拉到身后。风从背后推着他的后背,像有人在催他走快一点。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路灯的光圈里,从一盏灯的光圈跨进下一盏灯的光圈。影子在他脚下缩短又拉长。
爬三楼,掏出钥匙,开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