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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坍塌序曲(下)

国乒:黄金时代

晚上八点,徐亦舟收拾完东西出了训练馆。她没有回宿舍,拐了个弯走向基地侧门——那条路她走了快一年了,熟得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侧门外是一条窄街,路灯昏黄,地面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草。拐过两个弯,进一个老小区,爬三楼,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

门里暖黄的光洒出来,带着一股红烧牛肉面的味道。方博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她进来第一句就是:"今天晚了二十分钟。"

"食堂多坐了一会儿。"她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门边挂钩上,低头换鞋的时候右肩不小心扯了一下,动作滞了一瞬。她以为掩饰得很好,但方博已经放下锅铲走过来了。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她的肩膀,一句话没说,伸手替她把羽绒服挂好,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面煮好了,过来吃。"

"我不饿。"

方博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一点油渍:"你中午吃的什么?"

徐亦舟站在客厅里,想了想:"……忘了。"

"那叫不饿?"方博走过来直接把她拽到餐桌前,按着肩膀让她坐下。他按她右肩的时候用了巧劲——手掌从肩胛骨外侧托过来,指腹避开了贴布的位置,力道控制得刚好。徐亦舟被他按到椅子上坐下的时候,鼻尖撞上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面汤上面浮着葱花和几片薄薄的牛肉,香味扑过来,她的胃忽然叫了一声。

方博坐在她对面,自己面前也有一碗面,但他没急着动筷子,先看着她。"吃吧。"他说。

徐亦舟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塞进嘴里。味道很好,比她自己在食堂打的任何一顿饭都好——方博的厨艺是过去一年里硬练出来的,刚开始只会煮速冻饺子和泡面,现在居然能炖出汤底颜色清亮的面了。她低头一口一口吃着,热气扑在脸上,眼睛下面的皮肤被蒸得有点潮。

方博看她吃得认真,才低头吃自己的面。两个人隔着一张不大的餐桌,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吸溜面条的声音混在一起,客厅的吸顶灯把光均匀地洒下来,照在桌面上、碗沿上、她低垂的睫毛上。这间公寓不大,两室一厅,但只有一间卧室能睡人,另一间被方博堆满了球拍和运动装备。从2018年春天他们搬进来开始,这里就是他们藏在队里的秘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小世界。

吃了大半碗,徐亦舟放下筷子。方博抬起头看她:"饱了?"

"嗯。"

他伸手把她那半碗面端过来,拿她的筷子把剩下的几口吃干净了,然后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冲刷碗碟的声音响了一分钟,客厅里安静下来。徐亦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右肩的酸痛感从贴布下面一寸一寸往外渗,像有根针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搅着肩关节的缝隙。

她闭了闭眼睛。

方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冰袋和一条干毛巾。他走到她椅子旁边蹲下来,把毛巾裹好冰袋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她:"去床上趴着。"

"没那么严重。"

"王文欣。"他叫了她全名。三个字,语气平平的,但她知道这种语气下面压着东西——他不高兴的时候会叫她全名。以前训练场上她失误太多他摔拍子那会儿叫"王文欣";后来在公寓里她瞒着伤病不说他发现了也叫"王文欣";现在他又这么叫,声音低低的,尾音往下沉,像在砂纸上磨过。

她没再犟,站起来走进卧室,脱了外套趴在床上。床垫很软,但右肩落上去的时候还是压出了一阵钝痛。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来吧"。

方博走进来,坐在床沿上,把裹着毛巾的冰袋轻轻放在她的右肩上。寒气隔着毛巾渗进皮肤,贴布下面的肌肉猛地一缩,她"嘶"了一声。

"忍一下。"他的拇指隔着毛巾按在她的肩胛骨下缘,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拇指的力道适中,但他按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徐亦舟整条右臂抽了一下,像被电打了一样。

"这里疼?"

"……嗯。"

方博不说话了。他把冰袋移开一点,换成手掌根抵在那个酸痛点上,用体温慢慢烘着那块僵硬的肌肉。他的手掌很大,覆在她肩胛骨上的时候几乎把整块贴布都盖住了,掌心的温度热乎乎的,透过毛巾和她肩膀上的肌内效贴一点点往深处渗。她趴在枕头上,感觉到他拇指的指腹在肌肉最紧绷的那条棱上来回推压,力道时轻时重,偶尔按到酸胀的节点她会轻轻抖一下,他就停下来,等那阵颤过去了再继续。

屋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吹出低沉的嗡嗡声,冰袋外面的毛巾吸了一些融化的水,浸湿了一小块床单。方博的手从她的右肩慢慢移到后腰——那里才是更严重的地方,骨裂的位置贴着脊椎两侧。他拨开她的衣摆,指腹贴上去的那一刻,徐亦舟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他摸到了她腰上的淤青。腰窝往上大约两寸的位置,两块对称的暗色斑痕,皮下能摸到不规则的硬块。他的拇指停在淤青的边缘没动,指腹微微发抖——他感觉到了。

"多久了?"他问。

"……什么多久。"

"这个。"他的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那块淤青,力道轻得像在摸一片薄玻璃。

徐亦舟把脸转了个方向,对着床头柜的方向,闷声说:"就这几天。"

方博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她的后背上。他的呼吸打在她腰侧的皮肤上,热热的,有一点潮。他没有揭穿她。他太了解她了——她撒谎的时候尾音会往上翘一下,刚才那个"就这几天"的尾音翘得特别明显。他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了解她的,也许是从2015年苏州领奖台上她白着一张脸笑的时候起,他就开始用眼睛记下她所有的细微表情了。

"你不在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她后背上方传过来,"队医给我看了陈教练那份报告。"

徐亦舟猛地翻过身来,动作太急右肩撞在床垫上疼得她皱了半张脸,但第一句话是:"陈彬凭什么给你看——"

"张继科给的。"方博直起身看着她,手掌还搭在她的腰侧,"他说你不肯减训练量。"

徐亦舟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在灯光底下泛着干燥的白。方博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约十秒钟,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然后呢?"她先开口。

"没有然后。"方博把手从她腰上收回来,重新拿起冰袋敷回她右肩。他垂着眼睛,手上的动作平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睫毛在灯光下面微微颤了一下。"你打你的。我陪你打。"

"你不劝我?"

"劝了你会听?"

徐亦舟看着他。方博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压了一下——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他在忍着什么。

"方博。"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一根线绷得太久了,轻轻地断了。

他抬头。

她趴在枕头上,脸侧着对着他,眼圈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红,但不明显。她的嘴唇动了两下,说出来的话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怕我撑不住了。"

方博的手停了。

"今天拉球的时候右肩一发力就疼,像有人从后面把我胳膊拽断了。腰那个地方……站久了就麻,从腰往下到大腿都是麻的。队医说再过一年可能连走路都会——"她哽了一下,停住了。

他没接话。他把冰袋放到床头柜上,脱了鞋,上了床。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往下陷了一点,他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双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了怀里。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撑不住就靠着我。"他说。声音很低,嘴唇贴着她后颈的皮肤,每一个字都带着轻微的震动传到她的骨头上。

她没动。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后颈靠近发根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常年晒不太到,颜色比别处浅一点。他吻了一下,轻得像落了一片羽毛,然后第二下落在脊椎最顶端那节凸起的骨头上。

"方博……"

"别说话。"

他把她转过来。动作很轻,左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右手垫在她的后腰上,把她整个人从趴着的姿势翻转成平躺。肩胛骨下面的伤处被牵拉了一下,她疼得闭上了一只眼,但他用左手护住了她的右肩,卸掉了大部分力。等他把她放稳在床垫上之后,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错着。

然后他吻了她。

这个吻和以前的不太一样。没有试探,没有迟疑,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但很快又软下去。他吻得很慢,从唇角开始,一点一点把她的嘴唇含住又放开,含住又放开,像在确认她还在。她抬起手抓着他胸口的衣服,指节蜷缩着揪住他毛衣的绒线,指甲隔着毛衣布料抠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停下来,呼吸有点乱,鼻梁蹭着她的鼻梁。

"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声音哑了。

"嗯。"

"你今天退赛的时候我在后台。"他闭着眼睛,嘴唇贴着她的嘴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我隔着屏幕看的直播。你走下来的时候肩膀打直了,步子也稳,但你扶着通道墙的那一下——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出来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我想,"他睁开了眼睛。离得太近,他的瞳孔在她眼睛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我想,如果那个人是我该多好。"

"什么人?"

"替你疼的人。"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那个笑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光碎了。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碎光收起来,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声说:"我说真的。"

徐亦舟被他压在胸口的胳膊下面,听着他心跳的声音。那颗心脏隔着一层毛衣和一层T恤,咚咚咚地砸在她的肋骨上,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把手从他胸口抽出来,抬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有点硬,发梢扎着她的指腹,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是她去年秋天买的那个牌子的。

"方博。"她也学他的样子叫了他全名。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要是替我疼了,谁替我赢球?"

他愣了半秒,然后猛地抬起头来。她脸上带着一个很淡的笑,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嘴角弯着的弧度和平时一样——她那种惯用的、把什么都挡在后面的笑。可这一次方博看出区别来了,那层笑的底下有一道裂缝,水光就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

"你笑什么。"他嗓子发紧。

"笑你傻。"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尖,凉凉的,指尖在那块软肉上停了一小会儿。

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这次吻得重了一些,舌尖轻轻划过她的下唇,在她吃痛闷哼的间隙里低声说:"你才傻。"然后退开来看着她的眼睛,"陈教练说你留点活路。我也求你,留点活路。行不行?"

徐亦舟看着他。方博的眼睛在卧室暖黄的壁灯下面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她的脸,整张脸缩成一个小小的人影。她想起2015年苏州领奖台上他侧头看她的那个眼神——六年了,他看她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永远是那种"我怕你碎了"的底色。

"行。"她小声说。

方博没有追问"行"是什么意思。他了解她的程度到了不需要追问的地步——她说"行",不代表明天她会上报队医减训练量,但代表她听见了,听见他求她了,会放在心里。对他而言这就够了。

他重新躺下来,一只手还垫在她的后腰下面,另一只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慢慢匀下来。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嘴唇停留在那里,闭着眼睛。

"睡吧,"他说,手臂收紧了一点,"我会一直在。"

他抱得很紧。紧到徐亦舟的肋骨都被箍得微微发疼,但她没挣开。因为她感觉到了——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在极轻微地抖,像在克制着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她忽然意识到,今天的方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反常的:从他看到她吃面的时候开始,从他默不作声给她冰敷开始,从他问她"多久了"然后没等答案就开始吻她开始。他今天一整个晚上都像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方博。"她侧过脸,下巴蹭到他的手臂。

"嗯。"

"你害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怕你像今天一样,哪天忽然站在台上撑不住了,我没法过去。"

"你过不来。"

"我知道。所以我才怕。"

她把他的手从腰上拉起来,攥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握拍握了十几年的痕迹。她把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的指缝里,扣紧了,然后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能撑住。"她说。

"我知道你能。"他闭着眼睛,嘴唇贴着她的头发,"你一直能。但你不能老是一个人。"

她没有回答。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低鸣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过了很久,久到方博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的声音才从黑暗中飘出来,小小的,轻轻的——

"有你。"

他的手臂又紧了一些。紧得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揉碎了,揉进他胸腔里那颗跳得过快的心脏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梦。梦里有白光,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红色队服的女孩站在球台对面,看不清脸。那个女孩说"你别停",她站在球台这边握着拍子,右肩不疼了,腰也不麻了,浑身都是力气。她想走过去看清那个人的脸,但白光太亮了,亮得她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醒了。

枕边是方博的呼吸声。他睡着了,但手臂还搂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她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四点十二分。

窗外是北京的冬夜,黑得浓稠,只有对面楼某扇窗户里透出一点橘黄色的光,像一颗在远处悬浮的星。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方博的睡脸上。他的眉头是皱着的——睡着了也在皱眉,眉心那一道竖纹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眉心的那道纹路上,慢慢揉开。他的眉头在她指腹下面松开了一点点,呼吸也跟着深了一些。

"别怕。"她对着他安静的脸说。声音很轻,跟他说"我会一直在"的时候一样轻。

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只是翻了个身——搂着她腰的那只手臂往上抬了一点,手掌搭在她的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胸膛的方向又拢了半寸。

徐亦舟把脸贴在他锁骨的位置,听着他稳定下来的心跳,闭上了眼睛。天亮之后她还要回训练馆,还要拉球、还要对抗、还要忍着肩腰的疼站上球台。但至少这个晚上,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小公寓里,她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她在他怀里重新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见白光,也没有梦见马尾辫。她沉在一片温暖的黑暗里,被一双手臂稳稳地兜着,像一个被稳妥安放在容器里、暂时不必担心摔碎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方博醒了一次。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右肩贴布边缘翘起来了一角,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他伸手把贴布重新按平,力道极轻,然后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右肩——隔着那层蓝色的肌内效贴,嘴唇落下去的地方刚好是今天最疼的那个点。

"你他妈真能扛。"他无声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重新躺回去,把手臂搭回她腰上,闭上眼睛。天亮之后他会把早餐做好放在桌上再出门训练,白天在球台上他会跟平时一样打一样笑,没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昨天晚上箍着她的那半个小时里,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撑不住了,他能不能替她站在那个球台对面,把所有的球都接住。

答案是接不住。谁都知道接不住。

但他会一直站在她旁边。

他闭上眼,在她的呼吸声里重新沉进短暂的睡意中。外面的天从墨黑变成深蓝,又渐渐从深蓝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北京的冬夜很长,但天总是会亮的。

而天亮了之后的路,他陪她走。能走多远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