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坍塌序曲（上）

北京的一月冷得刺骨，训练馆里的暖气片烧得滚烫，墙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早上六点半，徐亦舟站在球台前做拉伸，右肩传来的刺痛让她右臂抬到一半就僵住了。

她在原地停了两秒，缓缓把胳膊放下来，换左手揉了揉右肩胛骨下方的位置。那块肌肉硬得像一块钢板，指腹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根筋在突突跳。她咬了咬后槽牙，重新把右手抬起来，强行拉过头顶——动作勉强完成了，但肩关节深处"咔"一声脆响，像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拧碎了一块骨头。

"王文欣，热身完了过来拉球。"陈梦的声音从隔壁球台传过来。

徐亦舟应了一声，扯了扯肩膀上的护具带子，走到了球台对面。陈梦看她脸色发白，递球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徐亦舟接过球，弯腰，重心下沉，右手握拍。侧身拉球的第一板，正手打出去的时候，右肩像是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球飞出去歪了半米，直接撞上了球台的侧边框，弹到了隔壁许昕的脚底下。

许昕弯腰捡起球，转头看了她一眼："哟，王大头今天手抖？"

"没抖。"徐亦舟面无表情地把球接回来，重新摆好站位。第二板拉出去比第一板准了，但肩胛骨下面那根筋跳得更厉害了，她能感觉到整条右臂都在发胀。她没吱声，继续跟陈梦对拉。第三十板的时候右肩开始带不动了，正手转反手的衔接慢了半拍，被陈梦一个直线打穿。

陈梦走过来把球捡起来，站在球台边上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你的肩……真没事？"

"没事。"徐亦舟笑了笑。那个笑很熟练——嘴角勾一下，眼睛弯一下，收得干净利落，像在脸上戴了一副面具。她在国家队待了六年了，已经学会了怎么把疼藏在一张平静的脸后面。

训练持续到中午。徐亦舟中途去了一趟医务室，队医给她贴了一块肌内效贴布，从三角肌一直贴到肩胛骨下缘，拉得紧紧的，皮肤被绷出一种酸胀的刺激感。她回到训练馆的时候，张继科正在旁边的球台跟周雨打对抗，看到她从门口走进来，眼神往她右肩扫了一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挥拍。什么都没说。

下午两点，主管教练陈彬把她叫到了办公室。桌子上摊着一份昨天的核磁共振检查报告，白纸黑字印着——"腰椎L4-L5椎弓峡部裂，陈旧性骨折伴新生骨痂形成，椎管轻度狭窄；右肩肩袖肌腱炎，二头肌腱长头腱鞘积液。"陈彬把那摞纸推到她面前，手指在报告结论那一行敲了两下。

"王文欣，你自己看过这个没有。"

"看了。"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规矩。

"看完了什么想法？"

"训练量不能减。"她说得很快，像事先背过台词的。

陈彬沉默了几秒钟。他是2014年开始带她的，五年了，这个姑娘从当初那个站在角落球台边照葫芦画瓢的新人一路打到了世界前五。他见过她凌晨四点在训练馆加练，见过她发着低烧还打满七局，见过她把骨裂的诊断书折好塞在行李箱夹层里当没看见。但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肩膀上贴着两块颜色新鲜的贴布，坐姿端正得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你知道再打下去什么后果吗？"陈彬推了推眼镜。

"知道。"

"你知道还——"

"教练。"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今年是奥运年。"

陈彬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打的是腰和肩，又不是脑子。"她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很轻很短，像落在桌面上的一粒灰，一吹就散了，"您让我上量，我照打。您让我减量，我也照打。"

陈彬盯着她看了十几秒，最后把手边的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杯盖拧回去的时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好。"他说，"不减量。但每周必须去理疗三次，队医开的止疼药必须按时吃，不准瞒。你答应我这些，我不动你的训练计划。"

徐亦舟点头，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陈彬又叫住她："王文欣。"

她停步，没有回头。

"你在队里六年了，"陈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是我带过的最拼的一个。但最拼不等于最久。你得给自己留活路。"

她站在门口，右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大概五秒，她说了一声"嗯"，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沿着墙边走回训练馆，步子迈得稳当，每一步都踩在脚尖上，像踩着一排看不见的钢丝。路过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背靠着墙，低下头，右手攥住左手的腕子，全身绷紧了十几秒才重新松开。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傍晚训练结束后，食堂的灯还亮着。徐亦舟排在队尾打饭，端着餐盘往窗边坐的时候，许昕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正拍在她右肩的贴布上。她闷哼了一声，餐盘晃了一下，碗里的汤差点泼出来。

许昕的手在半空僵住了："……我没使劲。"

"我知道。"她把餐盘放稳，转过身对着他笑了一下，"我肩膀有点酸而已。"

许昕的嘴张了一下，看了看她的右肩，又看了看她的脸，最后什么也没说，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的位置去了。过了没两分钟，马龙端着碗坐到了许昕旁边，周雨也凑过来坐到了桌角。四个人挤在食堂窗边那一小块地方，看上去就是最普通的国家队晚饭。

但许昕今天反常地安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不咽，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三下，忽然开口："王大头，你那个肩，队医怎么说。"

"就肌腱炎，养养就好。"徐亦舟低头喝粥，勺子舀得很稳。

"肌腱炎需要贴两条贴布？"许昕看着她右肩上两条交叉的肌内效贴，颜色是亮蓝色的，在红色队服的衬托下特别显眼，"你当我不认识那玩意儿？我腰上贴了三年了。"

"我肩膀比你精贵。"

"行行行你精贵。"许昕翻了个白眼，但嘴里的东西嚼了两下还是没咽。周雨在旁边插了一句："今天下午张继科哥打完球去医务室了，我路过瞅了一眼，队医说他的腰也……"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完。

马龙一直没出声。他从坐下开始就在慢条斯理地喝汤，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一口一口喝得认真。等徐亦舟那碗粥见了底，马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明天上午我跟你对几个球，不拉多，就热热身。"

徐亦舟转头看他。马龙的表情很平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她知道那是什么。队里资历最长的那个，眼睛里总带着点"我看着你们长大的"那种底色。马龙从不说重话，但他的安排从来不是在征求同意。

"行。"她点了点头。

许昕终于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了，长叹了一口气："马龙你明天拉完球带她来我们那台，我跟闫安打对抗，她坐旁边看就行。别上手，就看着。"

"你让我去当观众的？"徐亦舟挑起一边眉毛。

"你当观众怎么了？你五年前不天天站角落看我们打？"许昕夹起第二块红烧肉，语气很冲但声音不重，"那时候能看，现在不能看了？长本事了就不学习了是吧？"

徐亦舟被噎了一下，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没回嘴。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食堂的灯照在餐盘上，反射出一层油亮亮的光。她看着盘底那一点残粥，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赶紧眨了两下，抬起头来语气如常："那我明天上午去观摩许昕大神的英姿。"

"得嘞。"许昕一挥手，"包你学到新姿势。"

周雨在旁边"噗"一声笑出来，马龙嘴角也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在四个人脸上都没停留太久，像水面上的涟漪，荡了半圈就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