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早晨,徐亦舟在更衣室里换了三次领口的高度。
第一次她把高领训练服的领口拉到了下颌的位置,对着镜子侧了侧头——领口边缘正好盖住了右侧颈窝那枚齿印的最后一道痕迹。第二次她觉得这样反而显得刻意,把领口往下放了半寸,齿印的上缘露出来了一线,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又拉回去了。第三次她终于找到一个折中的高度:领口在齿印上方半寸的位置,既不紧绷着下颌又不露出痕迹的边缘,但在她低头或者侧身的时候,领口的布料会微微滑动,露出那片皮肤上的浅红色印记。
陈梦从她身后走过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了镜子。她的视线在徐亦舟颈侧的位置停了一下——短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在走到更衣柜前面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今天训练的时候别做太大的侧身动作。"
徐亦舟正在整理领口的手没有停。"……为什么?"
"你那个领口,你一侧身就会往下滑。"陈梦面不改色地从柜子里拿出拍子,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压住领口就行。"
徐亦舟的手指在领口边缘停了一下。她把领口重新往上拉了半寸,然后拿起拍子也走出了更衣室。
训练馆的灯在早上七点半准时亮起,从暗到明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日光灯管逐个亮起来之后,整片场地被冷白色的光照得均匀而清晰。四号台和三号台之间隔着大约两米五的距离,方博站在四号台前做热身——正手攻球的动作在晨光中稳定而均匀,球落在台面上的弹跳高度每一板几乎都一样。徐亦舟从更衣室走向三号台的过程中没有往四号台的方向看。但她能感觉到他热身时球落在台面上的节奏变化——第三组的时候球速比前两组快了大概一档,那是他注意到她已经走出更衣室了。她的脚步也没有变化,但她走路的幅度和节奏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平稳的均匀速度站到了三号台前。
许昕在三号台旁边做拉伸的时候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了一次。他的目光从方博的正手攻球节奏移到徐亦舟站在台前的站姿,然后他低头继续拉伸了。嘴角的弧度在拉伸的姿势中被他的手臂挡着,但他眼角弯了一下。
上午第一组训练是对抗练习。徐亦舟在三号台跟陈梦对练,方博在四号台跟许昕打对抗。两边的球声交错着从相邻的台面上传过来,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在各自的河道里流淌。徐亦舟在接陈梦的一个反手长球时侧身转腰打了正手拉球,转体的幅度让她的领口往下滑了大约两指宽。她在收拍的时候迅速伸手拉了拉领口,动作快得像是一件被提前编入程序的动作指令。陈梦在对面接球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拉领口的动作。她没有停顿,把球回了过去,在下一板间隙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压住了。"
"压住了。"
下午的合练安排在两点半。四号台上李隼站在场边翻着本子,方博和徐亦舟站在球台两侧做衔接训练。徐亦舟的破军拧拉在连续多球训练中保持着一贯的稳定度,方博的正手侧身在接她的出球时比上周提前了大约零点几秒的预判时间——那种提前量的变化不是战术调整,像是他最近花了很多时间在观察她出手之前的微小习惯。
"你最近出球之前的肩膀预摆比之前多了几度。"方博在休息间隙说。他正在弯腰捡球,声音从台面下方传上来。
徐亦舟站在台前没有弯腰。"多了几度?"
"大概五度。你以前不晃肩。"方博直起身来把球放进筐里,他的目光从她肩膀位置扫过,停留了不到一秒。"那个动作会让你的破军拧拉在触球之前给对方多零点几秒的预判空间。"他把球筐摆正,语气跟平时分析战术时一样平,"你得改回来。不然到了大赛会被抓。"
徐亦舟看着他。他正在低头整理筐里的球,手指在球面上轻轻拨了一下把球排平。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她,语气跟以前在训练场上跟她讨论技术时一样公事公办,但他放下球筐之后加了一句:"不过如果你觉得晃肩能让你的发力更顺——你可以留着。自己觉得舒服最重要。"
方博在说完"自己觉得舒服最重要"之后弯腰把最后一个球放进了筐里,他的耳根在四号台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红色,但他在直起身来的过程中已经把它压下去了。李隼在合上本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许昕在休息间隙走过来递水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方博和徐亦舟之间的空气里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种"我们刚刚讨论完但身体距离比正常讨论近了几厘米"的微妙差异。他把水递给了方博,然后坐在了旁边的长凳上。"你们俩今天破军拧拉的衔接比上周顺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但他的目光在方博和徐亦舟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已经微微往上走了。
"训练量上来了。"方博拧开水瓶盖子喝了一口。
"是训练量上来了?"许昕偏头看他。
"你天天盯着我们,训练量上没上来你不知道?"
"我知道训练量上来了。"许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我也看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上来了。但我不说。"
他走开了。方博在他走开之后低头喝了一口水,把那个"我不说"三个字的余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放下了水瓶重新拿起了拍子。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徐亦舟在更衣室里拆护腕的时候,陈梦在她旁边整理着自己的球包,开口时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们俩今天在四号台上合练的时候,许昕蹲在挡板后面看了十分钟。"
"许昕看谁?"
"看你俩。他的表情跟在看决赛录像一样认真。"陈梦拉上球包拉链,"你俩今天在台子上说话的时候肩膀距离比之前近了几厘米。他注意到了。我也注意到了。"
"战术讨论。"
"战术讨论需要肩膀距离近几厘米?"
徐亦舟的手指在护腕搭扣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她把护腕摘下来叠好放进了包里。
张继科在力量房碰见方博的时候,方博正在做引体向上。他的动作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每一组之间的间隔比正常休息时间短了大约十秒。张继科从器械区走过来靠在墙边,双臂抱着看着方博完成了最后一组。方博从单杠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张继科开口了:"你今天训练的时候正手侧身比上周快了半拍。"
"手感上来了。"
"手感上来了还是心情上来了?"
方博正弯腰捡毛巾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了张继科一眼。"心情也会影响手感。"
张继科没有反驳。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他转身走向了另一台器械,在走过方博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掌落在了方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你们俩那个戒指的位置,下次训练的时候收好。领口遮不住的时候容易被人看到。"他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了。
方博在力量房里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的位置——领口遮得好好的,但戒指确实没有戴在手上。他重新拿起毛巾擦了擦脖子,然后也走出了力量房。
马龙在走廊里碰到徐亦舟的时候,她正从更衣室出来往训练馆的方向走。他放慢了步子跟她并肩走了一段。"你那个破军拧拉昨天的训练记录我看了一眼,出球点的稳定性比上周涨了三个点。"
"三个点?"
"嗯。你的手腕在触球前的稳定性跟你的——"他停了一下,"跟你的生活状态有关。手稳了,出球就稳了。"
徐亦舟偏头看了他一眼。马龙走在旁边,目光看着前方走廊尽头的方向,他的表情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变化。但她走路的步幅在听到"生活状态"四个字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微小变化——短到如果不是马龙这种观察力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生活状态会影响出球稳定性?"
"会。"马龙在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但手稳了就行。过程不重要。"
他拐进了另一条走廊,背影在拐角处消失的时候他的后脑勺对着她的方向摆了一下手——幅度不大,像是某种友善的信号。徐亦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动作,然后也拐进了训练馆。
周五的食堂里,几人坐同一桌吃饭。方博坐在桌子的一端,徐亦舟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两人之间隔着几个座位。许昕坐在中间,他的筷子在夹菜的时候会在桌面上的盘子之间来回移动着,像是做一件他已经很熟悉的事情一样自然。
"明天休息。"许昕忽然开口了,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俩有什么安排?"
方博正在喝汤,碗沿挡住了他的表情。他把汤咽下去之后才放下碗。"没有。"
"那要不要一起去——"
"不用。"方博说。他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反驳的安排,"明天有私事。"
许昕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私事?"
"嗯。"
"什么私事?"
"不告诉你。"
许昕的筷子在半空中继续移动了,他把一块排骨夹进自己碗里,低头啃了。徐亦舟坐在桌子另一端没有抬头,但她嘴角的弧度在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情况下微微往上走了几度。
那天晚上两人回到公寓之后没有立刻去做各自的训练和整理。他们在客厅沙发上的坐姿比之前更近了一些,徐亦舟靠着沙发靠垫,方博坐在她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宽度的空气。徐小粥蹲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缓慢地移动着,像是正在判断今晚到底会有谁会先去给它开罐头。
"明天休息。"方博说。
"嗯。"
"去哪?"
"还没想好。"徐亦舟偏头看着他,夜灯的光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你有想法?"
方博想了大概两秒:"去那个公园。"
"哪个?"
"街心公园。上次带徐小粥去过的那一个。"
"它已经去过一次了。"
"再去一次。它上次没待够。"
徐小粥在沙发扶手上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它偏过头来看着沙发上两个人类的侧影,然后又把自己的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面,发出了一串细小的呼噜声。方博低头看着猫,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徐亦舟。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搭了一下,然后慢慢移动了大约十厘米,指尖落在了她的手背旁边。徐亦舟的手指没有躲开。他的手指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指落进了他的掌心里。两人在沙发上坐着,徐小粥在沙发扶手上发出持续稳定的呼噜声,外面的蝉鸣还在继续着,像一层不会消失的、温暖的底色衬在这个夏天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