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两人在餐桌前相遇的时候,气氛带着一种"昨晚发生了又没发生什么"的微妙凝滞。方博在倒水的时候杯子边缘碰倒了桌面上的一本书,书页的边缘被水溅湿了一角。他没有注意到,他把它拿起来擦了擦又放了回去。徐亦舟正在切面包,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你今天几点到馆?"方博问。
"八点。你呢?"
"八点。一起走?"
"嗯。"
两人并肩走在去训练馆的路上,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投在路面上。他们之间的空气浮着一种"我们什么话都在说但谁都没有碰那个话题"的透明隔膜。方博走在她旁边,他的步子跟平时一样大,但他没有看她。她走在他旁边,她的步子跟平时一样稳,但她也没有看他。
训练场上,合练的进行从第一组多球开始就带着一层之前没有过的微妙。方博在递球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徐亦舟的手指,收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徐亦舟在接球的时候跑位跟方博的站位之间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原本不会出现的重叠空隙。两人的配合依然流畅,但流畅的表面之下有一层"昨晚"的回响在每一次肢体接触时轻轻地弹起来。
许昕在休息间隙看了他们俩一眼。方博正低头喝水,徐亦舟正在擦拍面,两人中间隔着正常的距离,但许昕觉得空气里的某种东西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他端着水杯走到了闫安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方博和王文欣今天有点不对劲。"
闫安正在拉伸,没抬头。"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太正常。"
闫安抬头看了看四号台的方向——方博正在捡球,徐亦舟站在台前没有看他,两人之间隔着那张球台和它的长度,看起来跟平时一样。闫安收回目光继续拉伸。"你最近是不是观察太细了?"
许昕没有回答。他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水杯放下来重新拿起了拍子。但他在转身的时候又看了方博一眼——方博捡球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手指在触碰到球的时候在想别的事情。
那层微妙的气氛持续了五天。
五天的餐桌吃饭、五天的训练合练、五天的各自回房间。两人说的话跟平时一样多——吃饭的时候会聊训练的安排、聊徐小粥今天吃了什么、聊下周的比赛行程。每一个话题都是安全的,是可以被放在"室友"这个范畴里的。谁都没有主动去碰那个"窗前"的夜晚,那些话和那些没有完成的事情安安静静地躺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像是被搁在书架最高处的一本书,所有人都能看到它的书脊,但谁都没有伸手去够。
方博在那五天里没有闲着。
周二的晚上他回到公寓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徐亦舟在客厅里看书,看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回来晚了",方博说"跟马龙说了会儿话"。他没有说"说了什么"就换鞋进了自己的卧室。马龙确实在那天下午的休息时间里被方博叫到了力量房的角落。方博靠墙站着,手里攥着一瓶水,水瓶已经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了。
"龙哥。"方博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
马龙正在做拉伸,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方博沉默了一下。他像是在找一个既能表达意思又不会说得太露骨的措辞。他没有找到那个措辞,所以他放弃了修辞。"……如果第一次没做好,该怎么办?"
马龙的拉伸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方博,方博没有看他,他正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捏变形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塑料褶皱在日光灯下形成了一道道细密的折痕。马龙把自己的拉伸带从手上解下来,他在力量房角落里的一张长凳上坐下来了,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方博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跟她?"马龙问。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
方博点了点头。
"第一次没做好。"
"嗯。"
马龙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力量房地板上的某条划痕上,像在整理措辞,然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我比你大几岁所以有些话我得说"的平稳。"第一次都这样。紧张、找不到方向、怕弄疼对方、脑子比身体快——所有能出的问题都会在第一遍一起出。"他偏头看了方博一眼,"她什么反应?"
"她说没关系。"
"她说没关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方博想了想。"……很平的。没有不高兴,但也没有很高兴。就是'没关系'。"
马龙点了点头。"那不是生气的表情。那是她在给你时间。"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方博的肩膀。"别着急。好好准备。你是运动员,运动员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反复练习直到动作变成肌肉记忆。"
方博抬起头来看着马龙离开力量房的背影,他没有追问"怎么练习"——那个问题他打算留给自己去查。
周三的中午方博去了张继科那里。张继科的腰伤最近稳定了一些,他正在理疗室里做热敷,趴在理疗床上侧着头刷手机。方博推门进去的时候张继科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
"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许昕说你这两天状态不太对。他猜你会来找我。"张继科侧着头看着他,"什么事?"
方博在理疗床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背靠着墙,看着对面墙上一张被贴了很久的运动员康复宣传海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在马龙面前更低了一些。"我跟她试了。第一次。没成。"
张继科没有立刻接话。他趴在理疗床上,后腰的热敷垫还在持续地散发热量,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侧过头来看着方博。"没成是什么意思?"
"没找对地方。她不舒服,我就停了。"
"停了之后呢?"
"我让她睡了。"
张继科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有种"你还有救"的意思在里面,然后他翻了个身趴在理疗床上,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你停是对了。她不舒服你还继续的话,那才是问题。"他的声音停了一下,"但你不能光停。你得学。第一次不知道路很正常,你要是第二次还找不到路——那是你不想学。"
方博在凳子上坐直了一些。"怎么学?"
"你手边能用的东西——手机、电脑、书——那些资料你搜不到?"张继科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方博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张继科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别紧张。她既然说'没关系',她就不是在怪你。你只要让她看到你愿意学就行。"
周四的晚上许昕被方博堵在了食堂门口。方博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许昕正在跟闫安说话,看到方博靠近的步伐和表情,许昕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朝方博点了点头。"博哥,你找我?"
"嗯。有点事。"
许昕端着餐盘跟着方博走到食堂角落的一张空桌子旁边坐下。方博坐下来之后没有开口,他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许昕也没有催他。安静了一会儿,方博的嘴动了动,声音不高不低:"第一次怎么……才能不做错?"
许昕手里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看着方博的脸,他的表情是"我现在没有在开玩笑"的认真。许昕把筷子放下来了,他也把声音压低了一档:"你问这个的时候,是想让我给你讲技术细节还是给你加油?"
"都要。"
"那好。"许昕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相邻的椅子能听见,"第一,慢。第二,你别紧张。你一紧张就更慢。第三,你得看着她反应。她的表情是最好的指南针。"许昕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补充道,"你得让她舒服了,她自己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走。"许昕说完之后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站起来端着餐盘准备走,走了一步又侧过头来。许昕的声音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放轻了:"你自己回去搜搜也行。有资料的。"
方博在食堂角落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深蓝过渡到灰紫,食堂里的人流正在逐渐减少。他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饭菜,缓慢地把它们吃完了,然后端着空盘站起来走回收处。他走回公寓的路上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周五的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徐亦舟不知道他在房间里做什么。她只知道他推门进去之后把门虚掩上了,然后房间里一直没传来什么大的声响。偶尔有鼠标点击的声音、键盘打字的声音,偶尔有他用手机翻页时屏幕映射在门缝上的反光的移动。徐亦舟在客厅里抱着徐小粥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体育比赛,她的目光偶尔飘向那扇虚掩的门的方向。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看录像、做战术分析或者做那些她不太了解的男队训练准备。她没有敲门,她只是继续把猫放在膝盖上,看着电视屏幕上在滚动播放的球。
周六的早晨来得很安静。窗帘缝隙里的光线从灰蓝色变成了暖白色,窗外有鸟叫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徐亦舟醒来的时候听到厨房里有轻轻的动静——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水龙头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那些声音的响度被刻意放轻了,像不想打扰到什么。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眯着眼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阳光把叶片的边缘照得透亮。
方博出现在卧室门口的时候手里端了一杯温水。他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穿着居家的灰色短袖,头发因为刚睡醒而微微翘着,整个人看起来比训练场上少了一层锐利的边。他在床沿坐下来,手指搭在被子的边缘。
"明天休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比五天前在窗前说"我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稳了很多。"我想……可以吗?"
徐亦舟侧躺着看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方的位置,细密的、像一小片被阳光剪裁过的阴影。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她的手心朝上搭在枕头旁边。方博的手指落在她的掌心里,收拢,握住了。
"可以。"
客厅的地毯被晨光照成了一种温暖的浅金色。窗帘半拉着,光线穿过了薄薄的布料变得柔和而模糊,在地毯和地板之间铺开一层暖色的光晕。方博拉着她走到客厅中间,两人在地毯上坐下来的时候他先把她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掌心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把她的头发从颈侧拨开,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这样可以吗"。
他的手指落在她腰侧的衣摆边缘时,跟五天前完全不一样了。他的手指没有再犹豫和偏差了。他的动作连贯而有方向感,像是那条被反复练习过的路径已经被他走熟了。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廓的边缘,呼吸温热的扫过她的皮肤,他轻声说:"如果疼,告诉我。"
"好。"
他低下头的时候睫毛在她的视野里微微颤动着,他的呼吸节奏比五天前慢了将近一倍——他在刻意控制,不是紧张到失控的那种快,是一种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慢。他低头的时候发梢蹭过她的下颌线,留下一道痒痒的、柔软的触感。
"你——"徐亦舟的声音在某个瞬间被动作的加深切断了半拍,她没有皱眉。她在那个间隙里轻声说,"你这次——"
方博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她颈侧的位置传上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呼吸不稳的沙哑:"这次……好一点了?"
"好多。"
他的耳根泛起了一层浅红色,从耳垂蔓延到整个耳廓,在晨光里被照得薄而透。他没有说话,但他的速度没有加快,他的节奏依然保持着"练习过的舒适"的稳定。徐亦舟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动作之间的间隔和力度都是被提前测过和调过的,像一首被他反复练习过的曲子,已经不需要再看谱子了。
她抬头的时候,看到方博的睫毛正在微微颤动着。他的眼眶边缘泛起了一层红色——不是疼痛,不是身体上的任何反应,是那种"我做到了我没有搞砸"的、从里面往外涌的情绪在往外渗。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层红色从眼尾蔓延到了眼睑,像是某种被他的身体自发翻涌上来的东西超出了他控制的范围。
他的动作节奏在那种红涌上来的时候没有乱。他依然保持着稳定的、缓慢的、经过提前练习的节奏,但他的呼吸变得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被压着往外顶。
十五分钟后,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移动到了地毯的边缘。方博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着——他的呼吸从之前的节奏平复成了深长的、均匀的起伏,但他的肩膀还在持续地、轻微地颤动着。徐亦舟感觉到他眼泪的温度落在她锁骨的曲线上,温热的、持续的,沿着皮肤滑落进衣领的边缘。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和哭过之后特有的那种沙哑含混:"谢谢……我会对你负责的。"
徐亦舟抬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颧骨下方的皮肤。她用手指拭去他眼角那道还没有干透的湿痕,拇指顺着他的颧骨弧线轻轻擦了一下。他的睫毛在她指腹下面微微颤动着,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蝴蝶的翅膀。"我知道。"
"这一次好多了。"她的声音在晨光里比平时柔和。
方博没有立刻抬头。但他的耳根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了,从耳垂蔓延到整个耳朵,又从耳朵蔓延到了他侧颈的位置,红得像一块被放在暖光下面烤过的石头。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含混的、带着一种"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但我又没法编一个谎"的实诚:"我有……学习。"
"学习?"
"……看了一些资料。"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只有她自己和空气能听到。"不想再让你不舒服了。"
"你学了多久?"
"……五天。"
"五天?"
"每天晚上。还看了教程和问了——"他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说出来会更不好意思,"问了几个人。"
"问了几个人?"
"马龙、继科、许昕。"他报出这三个名字的时候语速加快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必须说但说完就可以翻篇的事情。"还有网上的一些资料。"
徐亦舟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晨光里弯了起来。她低头看着他还埋在自己肩窝里的后脑勺,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廓边缘在晨光里显得薄而透明。她用指尖碰了碰那个红色的边缘,他的耳垂在她指腹下面轻轻弹了一下。"你问许昕?"
"……嗯。"
"许昕知道我们——"
"他知道我们住一起。他猜到了。"方博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他说'我第一次也——'然后被我打住了。"
徐亦舟能想象出许昕被打住那个瞬间的表情。她弯了一下嘴角,感觉到自己锁骨上方的皮肤还残留着他眼泪的温度。"你还问了马龙和继科哥?"
"马龙说'第一次都这样'。"方博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复了。"张继科说'她说不舒服你停是对的,但你不能光停'。"
"他说'你得让她看到你愿意学'。"方博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他的眼角还残留着刚才那层湿润的红,但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把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做完了"的认真和"现在被当面问起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局促的混合。他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的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他弯腰把她从地毯上抱了起来。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腿弯和后背,把她抱进了卧室放在床上。他转身去浴室拿了温热的毛巾,回来的时候在床边坐下来。他的手掌隔着毛巾贴着她膝盖外侧被地毯磨出的一小片浅红色的皮肤,毛巾的温度刚刚好。
"我自己来。"徐亦舟说。
方博没有松手。他继续用毛巾轻轻擦了擦她小腿和脚踝,然后又换了条毛巾给她擦了擦额头和颈侧。他的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一项他提前预习过所有步骤的程序,做完之后他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你先躺一会儿。我去把早餐热一下。"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很多。徐亦舟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她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微波炉运转的声响。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晨光正在卧室的天花板上移动着,从墙壁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形成一道缓慢的、温暖的光痕。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弯了一下嘴角,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锁骨上方——那里还残留着他眼泪的温度,已经凉了,但痕迹还在。
厨房里传来瓷碗被端起来放到桌上的声音,然后是筷子被摆好的声音。方博从厨房门口探了探头,目光落在她侧卧的轮廓上,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过来在她的侧影边缘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徐小粥从客厅的某个角落慢悠悠地走到了卧室门口,在门口蹲下来,尾巴从边缘垂下来在门槛上方轻轻摆动着。它看着方博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侧卧在床上的徐亦舟,然后它发出一声细小的"咪",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沙发扶手位置,在那里蜷成了一圈灰色的毛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