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地下恋（上）

在一起的前两周，他们之间的一切细节都带着一种"需要重新校准"的痕迹。

方博会下意识地在训练场上多看她一眼，那种"多看一眼"的频率从每天三次上升到了每天七八次，他每次都得在目光多停留的那一瞬间之后硬生生地收回来。徐亦舟比以前更难在更衣室里自然地遮住脖子上的痕迹了，她在镜子前面用碎发调整遮掩角度的动作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三四次。陈梦有一次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侧着脖子调整领口的高度，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了半秒，徐亦舟面不改色地把领口拉好了，陈梦假装没有看到。

他们见面的时间被切割成了一些细小的、不连续的碎片。训练结束之后的四十分钟里，在所有人都去了食堂的那段时间里，器材通道旁边那扇几乎没有人经过的侧门外面有一小段被楼体阴影覆盖着的走廊。方博会先到，站在那段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徐亦舟会在食堂人流量最密集的那段时间从训练馆侧面的通道绕过来，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到了阴影里停住，两人面对面站着，肩与肩之间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从训练馆带出来的余温。

他们会交换一些训练场上的信息——"你今天那个反手拧拉的第二落点偏了","我今天看到了你的破军拧拉的命中率比上周高了"——说完这些之后会多停留几秒钟，那几秒钟里面他们的手指会碰一下，碰完就分开了。有时候方博会低头碰一下她的额头，嘴唇在她眉心的位置停不到一秒。有时候她会伸手碰一下他左臂内侧那个被袖子遮住的纹身的位置，指尖隔着布料按在那行英文字母的轮廓上停一秒，然后收回。

"你得去食堂了。"方博每次都会先说这句。

"你先走。我过五分钟再走。"

方博会先从那段走廊里走出去，步伐正常，看不出任何"刚从隐蔽处出来"的痕迹。五分钟后徐亦舟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来走向食堂，走进食堂大门的时候她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嘴角的弧度跟平时一样平。

许昕注意到了一些东西。他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他只是在某一天训练结束后的食堂里注意到方博比平时晚来了十分钟，然后徐亦舟比他更晚了一些，两人出现在食堂门口的时间错开了大约五分钟。他低头扒饭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两个人的位置——一个在男队那边的角落，一个在女队那边的窗边，两人之间隔了半个食堂的距离。许昕低头继续吃饭，但他把那个"错开的五分钟"记在了心里。

周雨也注意到了一些东西。他跟方博住一屋，这段时间方博晚上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大概二十分钟。周雨有一次坐在床边看书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最近训练完都去哪了"，方博正在脱外套，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去跑了步"。周雨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确实出了汗——但他脖子侧面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的皮肤，被衣领的边缘半遮着。周雨低头继续看书了，把那块痕迹的轮廓和位置记在了心里但什么也没有问。

他们第一次正式的"单独在外面"的见面是在在一起之后的第四天。方博发消息说"明天下午休息，出去走走"，徐亦舟回了一个"好"字。第二天下午两点，两人从天坛东路那边绕了一段路，走到了一个不太有人的街心公园里。北京的初春还带着一点凉意，树枝上刚刚冒出嫩芽，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条在地面上投下碎影。他们在公园的长凳上坐下来的时候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徐小粥被方博装在猫包里带出来了——猫从包里探出脑袋来看了看四周，然后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它不太喜欢公园。"方博低头看着猫包说。

"它喜欢宿舍。"

"它喜欢你。"

徐亦舟弯了一下嘴角。她伸手把猫包的拉链拉开了一小截，让徐小粥的脑袋更舒服地露出来。猫在她的手指伸过来的时候主动把下巴搁在了她的指尖上，呼噜声响起来，持续而温热的。

"它倒是会挑人。"方博看着猫搁在她指尖上的下巴说。

"它会挑。它不会挑你。"

方博看着她。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栗色。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她正在低头看猫，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但他注意到她的嘴角是弯着的——那种弯度跟她在训练场上的"标准微笑"不一样，是更自然的、从里面浮出来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放在长凳上靠近他那一侧的手背，指背擦过她的指背，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落进了她的掌心里。两人在街心公园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手握着，猫在猫包里呼噜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移动着，像一小片一小片被风吹散的暖色形状。

徐亦舟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宋悦发来的："文欣姐，你下午不在宿舍？"

她看了一眼消息然后锁屏了。方博偏头扫了一眼屏幕但没有看内容，他只是侧头看着她的表情变化。"谁？"

"宋悦。"

"她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大概是想一起吃饭。"徐亦舟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我跟她说我下午有事。"

方博握着她手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她会不会问'什么事'？"

"会。但我不会说。"

"你说什么？"

"我说'去见一个人'。"

方博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你说'一个人'？"

"嗯。"

"她会猜是谁。"

"让她猜。"

方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他的拇指又在她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他把她的手举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个轻的吻，她的皮肤在他的嘴唇下面微微热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手心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微热的、持续的。

"走了。"她站起来说。"你得先走，我过一会儿再走。"

方博把猫包拎起来背在肩上。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阳光里，手掌正攥着刚才被吻过的那只手的手指。他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侧对着她说了一句："明天还见。"

"明天见。"

他继续走了。徐亦舟站在长凳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在草地上拉成了一截修长的轮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吻过的手背，指节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