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洗手间他站起来的时候步子还算稳。徐亦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出包厢的门,手里的橙汁杯换成了那瓶被许昕抢走的啤酒——她喝了一小口,味道苦的但入口还算顺。方博回来的时候额角的头发沾了一点水像是用凉水拍过脸。他坐回沙发上呼吸里带着酒精的味道。第二次去洗手间的时候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扶着墙走了出去。徐亦舟把啤酒瓶放下跟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比包厢亮一些。方博扶着洗手台站着低着头喘气,徐亦舟走进去靠在对面的墙上等他。他抬头从镜子里看见了她,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比平时慢半拍。
"你酒量不行。"徐亦舟说。
"知道。"
"还喝。"
"许昕敬的不能不喝。"
方博转过身来面对她。他脸上的表情被洗手间的白炽灯照得清清楚楚——眼角微微泛红,嘴唇比平时干了一点,呼吸带着啤酒的味道。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出去透透气。"
"透什么气。你喝多了。"
"就一会儿。"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陪我。"
徐亦舟被他拉着走出KTV的时候外套还搭在包厢沙发上没有拿。商场走廊的空调风迎面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毛衣挡不住二月北京的冷气,凉意从袖口和领口往里灌。方博走在前面,他穿着张继科那件大一号的黑色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宽大的黑色轮廓。
"我没拿外套。"徐亦舟在他身后说。
方博停下了。他转过来看着她——她缩着肩膀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红色毛衣在商场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黑色羽绒服的拉链齿从胸口一路滑到下摆,他张开双臂把羽绒服的两片前襟同时掀开,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整件羽绒服裹住了她。
他比她高一个头,张继科的衣服又是大号,羽绒服披在她身上的时候下摆几乎垂到了她膝盖上方。她被那一瞬间涌来的温暖包围了——羽绒服内侧还带着他的体温,柔软的绒面布料贴着毛衣的表面把他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方博把她裹进羽绒服之后没有松手,他的双臂环着她双手在她后背上交握着。羽绒服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温暖的球壳,空气只在他们身体之间的缝隙里流通。他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不冷了。"他说。
徐亦舟被他圈在羽绒服里面,抬头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数清他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皮肤下面那些细小的血管。他的呼吸带着啤酒的温热气息打在她的鼻尖上。商场走廊的尽头有冷风灌进来,但羽绒服里面的温度是恒定的。
方博低头的角度变了。他的额头碰到了她的额头,然后偏移了半寸——他的鼻尖蹭过她的鼻尖,然后他的嘴唇落了下来。吻是温的。他的嘴唇比他的手暖,带着啤酒的微苦和一点点甜。吻的力道不算轻也不算重,就是落在她的唇上停住了,像是某种郑重的确认。徐亦舟在他的羽绒服包裹里睁着眼,她看到他闭着眼睫毛在皮肤上投着一小片阴影。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方博的吻开始加深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往自己怀里按,羽绒服的外壳在两人身体之间被压出了褶皱,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徐亦舟被他唇上的温度带着走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商场走廊的墙根上,她整个人被抵在了墙角。那个后退的动作让她咬到了他的嘴唇下沿。方博轻轻"嘶"了一声退开了半寸,他的下唇内侧被她的牙齿蹭破了,一丝极细的血迹从裂口渗出来在唇珠下方凝成一个小小的红点。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层被酒精和吻同时泡软的东西,像水面被风搅过之后还没完全平复。
徐亦舟张口想说什么——但方博的下一个动作让她的话卡在了嗓子里。他撩开了她颈侧的碎发,几缕柔软的黑发被他拢到耳后,她右侧脖颈的皮肤暴露在冬天的空气里,然后他的嘴唇贴了上去——不是吻,是咬。牙齿闭合的力度不算重,但能感觉到那种"我要留个印记"的占有欲。他的舌尖在咬合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血腥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徐亦舟被他咬住脖颈的时候整个人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了下来。她感觉到颈侧的皮肤上有一个清晰的牙印正在成型,边缘微微渗血。方博尝到血腥味之后停住了,他的嘴唇离开她的皮肤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她的毛衣和羽绒服之间,沙哑而含混。然后他又亲了亲那个渗血的牙印,嘴唇落下去的时候轻得几乎像羽毛,舌尖把那个细小的血珠卷走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时候眼眶是湿的。不是因为疼痛,是一种"我做了这件事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的、像做错了事的大型犬一样湿漉漉的眼神。他的眼睛在商场走廊的白炽灯下泛着一层水光,下唇那道小小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他看她的眼神让她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那眼神里的破碎感混杂着委屈、不确定和一种"我可以把所有的弱点都放在你面前"的袒露。
徐亦舟看着他那个样子,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正在朝某个方向加速流动。她握着他羽绒服前襟的手指收紧了。
"方博。"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
"嗯。"
"你——"她说不下去了。她伸手碰了碰他嘴角那道血痕,指尖擦过那道细小的裂口时他轻轻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的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滑下去停在他的衣领边缘,她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她指腹下方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他在动——他正从羽绒服内袋里掏着什么,金属的链子从口袋里滑出来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素圈戒指。银色的,没有刻字,内壁光滑而平整。他握着那枚戒指在羽绒服包裹的温暖球壳里看着她。
"我喜欢你。"方博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在喉咙里等了太久终于说出来了,"从2015年就开始了。你愿意吗?"
徐亦舟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枚素圈戒指。银色的金属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圈内壁干净平整。她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三秒,然后她伸出右手,握住了他摊着戒指的那只手。手掌贴着手掌,她的手指收拢把他掌心里的戒指裹在了两个人的手心之间。金属被两重体温夹着,凉意慢慢退去变成了一种温热的、属于两个人共同体温的触感。
"你终于说了。"徐亦舟说。
她踮起脚尖——被羽绒服包裹着的身体向上升了几寸,她的嘴唇落在他的喉结上。她微微张嘴,舌尖和牙齿同时在喉结下方的那一小块皮肤上用力。方博的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温热的东西击中了的、没有准备好的哼声。他的身体绷了一瞬手臂收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等他放松下来的时候他低头感觉到自己喉结下方那一小片皮肤正在发烫——她种下的痕迹正在那里成型。
"现在你也有了。"徐亦舟退回半步说。她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标记成功"的满意。
方博低头碰了碰自己喉结下方的位置,指尖触到那片发烫的皮肤时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大弧度。他把那枚素圈戒指从自己的掌心里取出来,银色的金属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他抬起手来把银链穿过的搭扣轻轻拉开,把那枚戒指穿上了她脖子上的银链,和另一枚素圈并排挂在了一起。两枚银色的圈在灯光下靠在一起,边缘几乎相触。
"两枚了。"他说。"一枚是2015年买的,一枚是今天买的。一枚是喜欢,一枚是在一起。"
徐亦舟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之间那两枚并排挂着的银圈。她伸手碰了碰那枚新的戒指,指尖沿着光滑的金属边缘转了一圈,然后她把它拢进掌心里焐热了松开。
"回去怎么说?"她问。"脖子上这个印子。还有你的嘴角。"
方博摸了摸自己嘴角的伤口。"上火。你那是被蚊子咬了。"
"冬天哪来的蚊子?"
"包厢里暖气开得足。蚊子早醒了。"
徐亦舟看着他那个"我已经想好了借口"的表情笑了一声。她把羽绒服从肩上拿下来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人在商场走廊的白炽灯下对视了两秒,然后他重新穿上羽绒服拉链没有拉上。她跟在他身后走回包厢门口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雾气的表面映着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徐亦舟在包厢门口顿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我先",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方博在外面等了五秒才推门进去。
包厢里的气氛跟刚才差不多。许昕看到徐亦舟先回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的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她穿的是毛衣。然后他看到方博从后面走进来的时候目光移到了他嘴角,他看到了那个伤。极小的、在唇角内侧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干裂的伤口。许昕看了一眼伤口的形状,看了一眼徐亦舟的领口位置,她的毛衣领口遮到了下颌,但颈侧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的痕迹。许昕默默端起了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开了。
方博坐回沙发上之后又拿了一瓶啤酒,徐亦舟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别喝了。"
方博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他把啤酒瓶放下来了,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听你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方博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徐小粥从床角抱过来放在枕边,猫在他的手掌底下呼噜了一会儿就睡着了。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全是KTV走廊羽绒服里的温度、她踮起脚尖吻他喉结时的触感、那枚戒指穿过银链搭扣时金属相碰的声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感觉到自己身体某个位置正在以一种他不熟悉的方式变化着。他闭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去了卫生间。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的呼吸才从急缓下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喉结下方的痕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在卫生间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回到床上的时候徐小粥翻了个身把脑袋搭在了他的枕头边缘。方博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背,它的耳廓在他的掌心下面微微颤了一下。
徐亦舟在宿舍里也没有立刻睡。她坐在床沿上,陈梦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她走到卫生间里把灯打开,侧着脖子对着镜子看了看颈侧那个痕迹。齿印的边缘泛着一层浅红色,中间的皮肤上有一小点微微肿起。她伸手碰了一下,嘶了一声,然后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痕迹开始发呆。镜子里她脖子上的那个印记之外还有一个人——方博站在KTV走廊的白炽灯下眼眶湿漉漉地看着她的样子,他嘴角伤口渗着血丝、喉结滑动了一下才说出那句"我喜欢你"的样子。然后她的记忆跳回了2015年苏州世乒赛的更衣室——黑暗里他坐在地板上靠着门板哭,她蹲下来抱住他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眼泪落在她肩窝的温度。那时的方博也是眼眶湿漉漉的、嘴角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狗。她在镜子里弯了一下嘴角。
"方博哭起来——我真的把持不住。"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第二天早上徐亦舟去训练的时候穿了高领。方博穿了一件领口翻起来的训练服,领口的高度刚好遮住喉结下方的痕迹。许昕在走进训练馆的时候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他走到自己那一桌去做热身了。周雨路过方博身边的时候目光在他喉结下方的领口边缘停了一下,方博低头绑鞋带的动作遮住了那个位置。周雨没有追问。
徐小粥在这段日子里有了一个新的角色。方博会在训练结束后给徐亦舟发一条消息:"猫想你了。来拿。"徐亦舟会在收到消息之后拐到男队宿舍楼下,方博抱着猫下来交到她手里的时候两人会在楼下站一会儿。一次是五分钟,一次是七分钟,有一次站了将近十五分钟——猫在他们之间的手掌之间被传递着,徐亦舟的手指在接过猫的时候碰到了方博的指尖,那个触碰跟拥抱无关,跟吻无关,但它在他手背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递猫的动作多了将近两秒。
"猫今天吃了多少?"徐亦舟问。
"半袋。"
"你给它买新猫粮了?"
"嗯。换了鱼味的。"
"它吃鱼味吗?"
方博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正在用下巴蹭他手腕的灰色毛球。"它什么都吃。不挑。"
"跟你一样。"
方博抬头看她。她站在路灯下抱着换到他手里的猫,嘴角弯着的弧度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柔和而亮。徐小粥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露出来,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着他。
"你再养几天。"她把猫递回他怀里。"它有罐头陪它就行。"
徐小粥被塞回方博怀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咪",像是在表达什么不满又像是在表达"也行反正两边都有罐头"。方博低头看着猫,猫抬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方博把猫往怀里拢了拢。
"行。再养几天。"
徐亦舟转身走了。她走出几步之后偏过头来——侧脸对着路灯的方向,笑着说了一句:"你别把它惯坏了。"
"谁惯谁还不一定。"方博对着她的背影说。
她走远了。方博低头看着怀里的徐小粥,猫正在用前爪踩着他前襟的布料,呼噜声从胸腔里传出来持续而稳定。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猫的鼻尖,猫眨了眨眼然后把鼻尖往他指腹上蹭了蹭。
"你妈把你交给我。"方博说,"你倒是一点都不认生。"
徐小粥在他的掌心里翻了个身,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像一枚柔软的、活着的印章扣在了那里。
那个学期后来的日子里,类似的"交接"又发生了很多次。有时候是方博发消息说"猫今天挠沙发了",有时候是徐亦舟发消息说"猫粮快吃完了你明天带它去买",每一次"交接"都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固定的小动作——递猫的时候指尖碰到指尖,收回手的时候拇指在对方手背上擦过,在路灯下站着看猫的时候肩膀的距离从一臂变成半臂又从半臂变回一臂。徐小粥对这两个人类之间的种种互动毫不在意,它在每一次被传递的过程中保持着稳定的呼噜声,尾巴尖在空气中微微弯成问号的形状。它不知道自己是工具人还是工具猫,但无论哪种,它都有罐头吃。
方博在第二次"交接"之后回到宿舍被周雨看到了他嘴角那个弧度,周雨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书了,他什么都没问但嘴角有一个"我已经全知道了"的弧度。许昕在一次训练间隙撞见了路灯下两人站着说话的场景,他路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他走过去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表情在路灯下被照得清清楚楚——那个"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挂在他脸上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