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徐亦舟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像有人在她颅骨里面敲了一整夜的钟。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酒店房间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川菜馆的啤酒瓶、白酒小杯、宋悦的耳廓慢慢变红、酒店前台大姐那句"隔音一般"——然后她偏头看向隔壁床。宋悦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叠她昨天晚上披着的那件薄外套,看见她醒了就弯了一下嘴角。"早。"
"……早。"
"你头疼?"
"你问这话是故意的。"
宋悦抿了一下嘴把笑压住了。她站起来把叠好的外套放在床尾,从床头柜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放在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你喝点水。我们——"
"迟到了。"徐亦舟坐起来的时候听到了自己颈骨的咔哒声。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训练开始时间是八点。
两人回到训练馆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四十五。更衣室的走廊里有人看见他们并排走进来,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两下。许昕正在训练馆门口喝水,看到徐亦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先是条件反射地笑了一下——然后他注意到她头发没扎、眼角还带着宿醉的浮肿、旁边的宋悦耳廓泛红、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许昕端在嘴边的水杯慢慢放下来了。
消息在午饭时间之前传遍了队内。"宋悦带王文欣喝酒夜不归宿""两个人一起迟到的""宋悦耳廓红了""有人看见他们从酒店那边回来的方向"。食堂里几个年轻队员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不够低,隔了两张桌能听见"王文欣""宋悦""喝酒"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陈梦端着餐盘坐到徐亦舟对面的时候表情复杂,先看了看她的脸确认她还在清醒状态,然后压低声音说:"队里传疯了。"
"传什么?"
"传你俩昨天出去喝酒喝了一晚上然后今天一起迟到。"
徐亦舟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就这些?"
"你还想有什么?"
"没了就行。"她低头继续吃饭。
当天下午教练组的通知就到了。宋悦被叫去了办公室,门关着的四十分钟里外面经过的队员都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宋悦出来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手上多了一张纸,上面印着几个字"书面检查",下面是一个空白的占了大半页的格子。
"多少字?"徐亦舟在走廊里堵住她的时候问。
"一万。"
"一万。"徐亦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皱了皱眉然后松开了。"行。晚上我帮你写。"
宋悦看着她。"你酒醒了?"
"醒了。"
"你确定要——"
"我写的字你认不出来。"徐亦舟打断她,"我模仿别人笔迹练过的。以前写作业的时候练的。"
宋悦看了她几秒,锋利五官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原本是冷的,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你学过的东西真的很多。"
徐亦舟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回了训练馆。
当天晚上她在宿舍的台灯下坐了两个小时帮宋悦写了一万字的检讨。字迹跟宋悦的日常书写有八分像,语气措辞完美模拟了一个"初次陪练就犯错误的新队员"的口吻。写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在"我深刻认识到了夜不归宿行为的严重性"那句话后面补了一句"保证下不为例"。第二天宋悦把检讨交上去的时候陈彬翻了翻那份一万字的书面材料,抬头看了宋悦一眼。"写得挺深刻。"宋悦低着头说"谢谢陈指导"。陈彬说"下次别犯了",她说"不会了"。徐亦舟帮她模仿笔迹写检讨的事情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宋悦酒精过敏的事情也没有人知道——她在交完检讨那天去了一趟医务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管抗过敏的药膏,她把它放进包里拧好盖子塞进了最底层,从此再也没有提过那个晚上她耳廓泛红的原因。
2018年2月15日,除夕。
北京东三环的训练基地大礼堂被装饰得红红火火。大红灯笼从顶棚垂下两排,暖光把整个空间笼罩成一片温热的橘色。舞台的背景板上手绘了一条金色的巨龙,两侧挂着红底金字对联——"辞旧岁国球雄风扬四海,迎新春冠军荣耀满九州"。三百多张椅子摆满了整个礼堂,国乒一队、二队、教练组、后勤保障团队的人把座位填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合着果盘的清甜、瓜子的焦香和礼堂暖气的干燥热浪。
徐亦舟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件红色高领毛衣,领口翻下来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右耳的银色小圈换成了两颗极小的红色耳钉,藏在碎发底下若隐若现。方博坐在她左手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去年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灯光照得软软的。许昕坐在两人中间的那个空位上,他的表情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带着一种"今晚有好戏看"的预兆。
"下一个节目,"主持人举着话筒走上台,"宋悦,脱口秀表演。大家欢迎。"
宋悦走上台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毛衣,领口松松地翻着,头发比夏天长了一些扎了个低马尾。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冲台下弯了弯嘴角——那个温柔到有点笨拙的笑容跟她的锋利五官形成了惯常的反差,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大家好。我是宋悦。"
"好!"台下有人起哄。
"在大家的印象里,"宋悦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王文欣这个人呢,场上场下不太一样。场上那个大家都见过了——霸气侧漏,狂妄又好看。场下呢,大家印象里应该都是安静的、低调的、不太爱说话的。"台下的目光开始往徐亦舟的方向聚拢,徐亦舟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但她的脚尖停止了点地。
"但是,"宋悦说,她抬手比了一个"转折"的手势,"我给她当陪练这半年,发现她私底下还有另一种面貌。今天正好过年,大家聚在一起,我就分享两个小故事。"
台下提前响起了笑声。许昕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探照灯,侧头看了徐亦舟一眼嘴巴无声地动了两下——"你等着"的口型。徐亦舟面不改色地坐直了,右手伸过去掐了一下许昕的胳膊,许昕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出声。
"第一个故事,"宋悦说,"是去年下半年我刚给她当陪练的时候。第一天陪练完,她说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说好。去了之后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她抬手比了一个数数的动作,"六瓶啤酒,两瓶白酒,一瓶红酒。"台下"嚯"了一声。"我当时想——这可能是队里的什么传统迎新仪式之类的。然后她就开喝了。喝得很快。第一轮干掉一瓶啤酒,第二轮第三轮连着干。大概喝了三四个小时吧,她已经——"宋悦歪了歪头做了一个眼神涣散的动作,——不行了。但她说'我没醉,我还能喝'。"
台下已经有憋不住的笑声了。"后来我想得把她弄回去。结果走到半路路过一个公园——训练局北门那个小公园,有几棵大槐树的那个。她忽然不走了。"宋悦站到了舞台中央开始模仿——她把自己弯成一个靠近树干的姿势,做了一个夸张的抱着什么东西的动作,然后弯腰做出干呕的样子。台下笑成了一片,许昕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闫安捂着脸肩膀抖,周雨拿着手机不知道是在录像还是拍照。
"吐完以后呢,"宋悦直起身来继续保持那个"抱着树"的姿势,然后伸手拍了拍树干,"她抱着那棵树说了句——帅哥,你怎么在这儿。"不知道是谁把嘴里的饮料喷了。"我当时那个心情,"宋悦做出一个双手捂脸崩溃的动作,"我就站在旁边看着我的陪练对象抱着一棵槐树叫帅哥。然后更精彩的部分来了。"她开始模仿下一个动作——双手扒住什么东西往上爬,脚蹬了两下空气,然后蹲下来做出"蹲在树枝上"的姿态。"她爬上了那棵树。爬得还挺快。蹲在树杈上东张西望——像这样——"她缩着脖子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头朝下俯视,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我当时在底下崩溃了。我说'你快下来吧快下来吧脸都要丢尽了面子被人踩脚底下当鞋垫子了'。结果——"宋悦蹲在舞台中央低头朝下看着"地面"上的人,做出模仿动作——扬了扬下巴嘴角往上一挑。那个表情跟杜塞尔多夫球台上徐亦舟指奖杯时的神态如出一辙,全场的人同时认出了那个表情,笑浪掀翻了屋顶。"她跟我说——也就你把鞋垫子当面子了。"
徐亦舟把脸埋进了双手,耳朵尖从红色毛衣的领口露出来颜色跟毛衣几乎融为一体。方博坐在她旁边肩膀在剧烈抖动,嘴角完全压不住了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许昕已经笑得蹲下去了抓着椅子的扶手蜷在座位上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后来呢?"台下有人喊了一句。宋悦从"蹲姿"恢复站姿。"后来她蹲在树上不肯下来。我只能在底下等着。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吧她终于从树上挪下来了。那时候已经过了门禁时间了,我就只能带她去开酒店。第二天我俩一起迟到的。"她顿了一下,"然后传出来的是'宋悦带王文欣喝酒夜不归宿'。教练组让我写了一万字检讨。"
台下笑声里混进了一些"啊""原来是这样""所以真相是她带宋悦啊"的声音。许昕从椅子上直起身来转头看了徐亦舟一眼然后又转头看宋悦。"第二个故事,"宋悦说。她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喜剧式夸张收成了更平缓的弧度。"这个更早一些。2013年。我刚从二队调到一队当陪练不久。有一天训练完更衣室里没人了,我进去换衣服。我的衣柜在最里面,那个位置从门口看过来是视野盲区。然后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有一个人走进来靠着门坐了。坐在地上。我坐在最里面的长凳上没出声。那个人坐了大概两三分钟——哭了。"宋悦停了停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个人的背影我认识。就是刚才那个抱树爬树蹲在树杈上骂我'鞋垫子'的人。"
台下安静着,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我们都知道了"的默契。徐亦舟把脸从双手中抬起来,表情已经收成了平的,但嘴唇微微抿着。"然后她开始说话了。"宋悦说。她的嘴角弯了弯,"她对着门板说,方博脾气这么大长得也不咋滴。连带着——"她伸出指头开始数,"连带着昕哥雨哥闫安哥一起骂了。说了一句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话。"她停顿了三秒,台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嗓子眼。——"她说——智障儿童欢乐多。"
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笑声和口哨声同时炸开。许昕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台上的宋悦嘴张着合不拢,闫安一拍大腿然后捂住了脸,周雨把手里的手机转过来对着方博拍,方博坐在那里脸上表情经历了一个精彩的变化过程——先是愣住,然后嘴角抽了一下想压没压住,然后干脆放弃了往后一靠把脸偏向旁边的徐亦舟,那个角度正好让全场看清了他弯得压不下来的嘴角。"智障儿童欢乐多!"许昕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转头对着方博,"方博!她说你是智障儿童!2013年说的!"
方博偏着头没转回来,但那只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伸过去在许昕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笑够了没有。""没有!"
台上宋悦等笑声稍微回落了一些才继续。"我当时听完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队里居然有人敢这样骂博哥。我就从最里面的衣柜那儿走过来了,想上去给——"她又停了,目光扫了一圈台下最后落在方博和徐亦舟的方向。"——给一个拥抱。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我不敢说。"全场的笑声又掀了一波。许昕指着宋悦,"你也是这么想的?你当时也这么想的?""我当时想的是——'这姐们有胆,我喜欢'。"宋悦说。"为什么现在敢说出来了呢——"她把手往徐亦舟的方向一摊,"因为博哥现在有人管了。那位就是当年在更衣室里蹲着哭的人。"
台下有人吹了很长很响的口哨,还有人喊了一句"博欣是真的"。徐亦舟终于把脸从双手里完全抬起来了,耳朵尖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需要再压了——那个"太臭屁"的笑容在除夕的灯光下面亮得理直气壮。她侧头看了一眼方博,方博也侧头看着她,两人在观众席的暖光里对视了半秒。方博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从口型能看出来他说的是三个字——"智障儿童"。徐亦舟的嘴角又大了几分,把目光移回台上冲宋悦做了一个"你等着"的表情但那个表情里全是软的、暖的、没有一点杀伤力。
宋悦在台上朝她眨了眨眼。"好了,我的脱口秀就讲到这里。祝大家新年快乐。"她弯腰鞠了一躬,台下掌声和笑声响成一片。她转身下台的时候被旁边的二队队员拦住了拉着她聊了几句什么,她低头听着嘴角还是弯着的。
宋悦下台后走到观众席后方拿了杯饮料刚喝了一口就被许昕拦住了。许昕端着一杯不知道是茶还是酒的杯子笑容满面地举到她面前。"宋悦!来,姐!我敬你一杯!你那个脱口秀太牛了!"宋悦低头看着许昕手里的杯子然后又抬头看着他,表情从松弛切换成了某种"我该怎么说"的微妙犹豫。许昕还在举着杯子等她碰。"不了不了,昕哥。"宋悦摆了摆手。
"怎么了?你酒量不是挺好的吗?"周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端着一个可乐杯,"队里都传你能喝三瓶白的。"许昕点头附和,"对啊,去年那个事传出来之后全队都知道你——带王文欣喝酒嘛,自己也喝了不少。大家都说你酒量好。"
宋悦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里面是橙汁。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表情里带着一种"说实话了"的平静。"我酒精过敏。"
许昕端着的杯子顿了一下。周雨嘴边的可乐杯也停住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转回来看着宋悦。"……什么?"许昕问。
"我酒精过敏。"宋悦重复了一遍,"从小到大滴酒不沾的那种。碰一点啤酒耳廓就会发红,喝多了会起疹子。"
周雨的下巴微微张开了。他转头看向礼堂中间那个位置——徐亦舟正坐在那里跟方博说着什么,侧脸被灯光照得暖融融的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周雨又转回来看宋悦。"所以那天晚上——"
"她带我喝的。"宋悦说。"六瓶啤酒、两瓶白酒、一瓶红酒,全部是文欣姐一个人喝完的。"
许昕张着嘴沉默了三秒,然后慢慢地把手里的杯子放到了旁边的桌上端得非常小心像是怕摔碎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看着宋悦又看了看礼堂中间那个侧影——徐亦舟正在侧头听方博说话,红色的毛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许昕转头对旁边的周雨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雨听得清清楚楚——"原来能喝三瓶白的是她啊。"
周雨端着可乐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徐亦舟的方向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能喝三瓶白的是——她。"
许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秋天有一次队里聚餐大家起哄让宋悦喝酒,宋悦推辞了半天后来徐亦舟端起了杯子说"我替她喝",当时所有人以为是徐亦舟护着宋悦——现在他明白了。徐亦舟不是在护着宋悦,她是在防止别人发现"宋悦滴酒不沾而真正喝酒的人是王文欣"这个秘密。"她写了检讨。"许昕说。"我写的。"宋悦说。"一万字的检讨。""她帮我写的。她模仿我的笔迹。"
许昕靠在墙上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看着礼堂中间那个红色毛衣的身影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我对她的认知又被刷新了"的哭笑不得的表情。周雨在旁边把可乐杯放下用手抹了一下脸。"所以——"周雨开口了,"那天晚上的真相是——文欣姐喝了六瓶啤酒两瓶白酒一瓶红酒,然后爬上了树,然后你把她拖去了酒店,第二天迟到,传出来是你带她喝酒——然后她帮你写完了检讨。"
"总结到位。"宋悦说。
周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许昕,用一种"这个世界真的超出我的理解了"的语气说了一句:"她怎么能喝那么多?"
"你要去问她。"许昕说。他伸手拿起那杯他没敬出去的酒自己喝了。喝完之后他看着礼堂里那个红色的侧影脸上浮起了一个"我得好好消化一下这个信息"的表情。
宋悦端着橙汁从许昕和周雨身边走开了。她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经过中间排,路过方博的座位时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方博抬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方博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没完全收回去的笑容。"博哥,刚才脱口秀里说的那个更衣室的事——"
"我听到了。"方博说。"智障儿童欢乐多。"
"……你记仇吗?"
方博靠在椅背上看着宋悦。他的目光里有光在转着,不是生气也不是不满,是一种"原来你一直在那里"的确认。"2013年的事了。四年多了。还记什么。"宋悦弯了弯嘴角。她看了一眼方博旁边的徐亦舟——徐亦舟正侧着头看她,红色的毛衣领口翻着耳根的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宋悦朝她做了个"我走了"的手势然后继续往自己的座位方向走了。
方博在宋悦走之后安静了两秒。他伸手碰了碰徐亦舟垂在扶手上的手指尖。"你2013年在更衣室骂我智障儿童?"徐亦舟偏过头来看他,礼堂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眼睛亮亮的。"你听到了。""全场都听到了。""那你是不是。"方博想了想。"……可能是。""那你就是。"
方博看着她。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2013年的更衣室他摔了拍子她哭着跑了出去,那天他后来也去了更衣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门锁着他没敲。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站过的那个走廊里门的那一侧有另一个人坐在最里面的衣柜前面听到了所有的话。"她当时也在。"方博说。"谁?""宋悦。"
徐亦舟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宋悦的方向——宋悦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在跟旁边的二队队员聊天,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徐亦舟看着她的侧影安静了几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所以她听了我的全部。骂你的,骂许昕闫安周雨的,还有——"方博接话:"还有'智障儿童欢乐多'。"徐亦舟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方博伸手把她拿水杯的手轻轻按了一下指尖在她手背上碰了碰就收了回去。"春节快乐。"徐亦舟把水杯放下来偏头看他,礼堂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她侧过肩往他的方向靠了一点点,肩膀几乎碰到他的肩膀。"春节快乐。"
舞台上开始了下一个节目——二队队员的小品演的是国乒更衣室的日常,台词里有一句"智障儿童欢乐多"全场又笑翻了。许昕在观众席上喊了一句"这句版权是谁的——"徐亦舟笑着把脸埋进了方博的肩膀窝里。方博没有动,他让她靠着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搭在了她后腰的位置。掌心贴着红色毛衣的布料隔着衣服的厚度传递着体温。
除夕夜的灯光照在三百多人的礼堂里。笑声、碰杯声、主持人的串场声、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鞭炮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面浮动着。徐亦舟靠在方博的肩膀上想——2013年的那个夜晚她一个人在更衣室哭着骂人不知道最里面坐着另一个人。四年后的今晚那个人站在舞台上把所有的故事讲给了所有人听。她闭着眼嘴角弯着,远处有人在喊"新年快乐",又有人在喊"博欣新年快乐"。徐亦舟感觉到方博低头在她头顶落了一个很轻的触碰,像一只蝴蝶收拢翅膀停在花瓣上。她没有睁眼,手从扶手上移开覆在了他搭在她后腰的手背上。
"智障儿童,"她说,声音闷在他肩膀里,"新年快乐。"
方博低头笑了一声。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她的头顶,力道不重。窗外又有一束烟花炸开了,金色的光瀑从高空倾泻下来把整个北京城的除夕夜都照得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