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杜塞尔多夫世乒赛之后,王文欣进入了一种近乎恐怖的状态。
那种状态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女单决赛0比3逆转刘诗雯那场把她的所有桎梏都冲开了,也可能是混双夺冠之后方博在领奖台上侧身看她的那个瞬间让她整个人像一株被移栽到合适土壤里的植物一样开始舒展了,也可能只是所有那些被压抑和打磨的技术终于找到了同一个出口。总之从杜塞尔多夫回来之后,她在训练场上的表现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技术层面的变化,是那种"站在那里就知道自己会赢"的气场像一层薄薄的、持续发光的膜一样包裹着她。
7月的韩国公开赛女单决赛,她4比1赢了日本的伊藤美诚。8月初的中国公开赛,4比0横扫了队友陈梦。8月中旬的保加利亚公开赛,半决赛和决赛两个4比0,全程没有丢掉任何一局的领先优势。她在每一场比赛中的出手间隔都保持着一种均匀的、不慌不忙的节奏——破军拧拉的命中率在连续三站比赛中稳定在了百分之八十以上,正手侧身拉球的平均速度站到了111到113的区间内,发球直接得分的比例比之前涨了将近一倍。
"常胜将军"这个称号最开始是许昕在队内说出来的。他在食堂里端着粥碗对旁边的闫安说"文欣现在这个状态谁碰谁死",闫安接了一句"常胜将军",许昕一拍桌子说"这名号好"。这个词从队里传到了网上,比赛直播的弹幕里开始频繁出现"常胜将军今天又要赢了"之类的评论,后来ITTF官网在赛后的战报里用了"Wang Wenxin extends her winning streak to 21 matches"的表述,这个词就算是正式进入了公共语境。
到8月底的时候,她的连胜场次累积到了28场。世界排名第一的位置站了将近一年,积分领先第二名将近四千分。她走进训练馆的时候那种"我今天不会输"的气场已经不再是一种需要刻意维持的心态,它变成了她呼吸的一部分,像空气一样自然地进入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也是在这个时候,队里给她安排了一个新的陪练。
宋悦来报道那天是8月的最后一周。徐亦舟在训练馆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陈彬正站在旁边跟她说话。宋悦个子不高,中等偏瘦的身量,短发,五官的线条锋利——眉毛是那种稍微上挑的弧度,下颌角的转折分明。她站在那里的第一印象是"冷",那种长相配上她安静站着的姿态很容易让人产生距离感。但陈彬介绍完训练安排之后她转过身来看向徐亦舟,然后弯了弯嘴角。那个笑跟她锋利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温柔到几乎有点腼腆,像是刚学会笑还没练到自然的那种。
"文欣姐。"她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偏慢,尾音带着一点软。
"左手持拍?"徐亦舟问。
"嗯。"
"今天开始你负责我的正手大角防守轮陪练。陈指导跟你说过具体安排了?"
"说过了。每天两小时,下午。"
训练过程比徐亦舟预期的顺畅。宋悦的左手持拍在陪练正手大角时提供了一个天然的"反方向"视角——她出球的角度和旋转习惯跟绝大多数右手选手不一样,球路的偏移方向需要徐亦舟在接球时额外判断一个变量。两小时的训练结束之后徐亦舟把拍子擦干净装进包里,宋悦也在对面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的,折叠毛巾的边角总是对齐得很整齐。
"宋悦。"徐亦舟叫了一声。她抬头看她。"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
宋悦愣了一下。她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意外,然后有点犹豫,最后那点犹豫被她自己按下去,弯了弯嘴角。"……有空的。"
"行。七点,训练局北门那个川菜馆。知道在哪?"
"知道。"
晚上七点。川菜馆的包间不大,一张方桌靠在墙边,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和几张褪了色的明星海报。徐亦舟到得比宋悦早了大概十分钟,她把自己提前从宿舍带过来的东西从包里掏出来——六瓶啤酒、两瓶白酒、一瓶红酒——在桌面上排成了一排。瓶身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着光,玻璃表面凝着一层细小的凉气。宋悦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桌面上那一排瓶子上定格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看向徐亦舟,脸上那个锋利五官上的表情从"这是迎新仪式吗"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我不确定这个迎新仪式我能不能扛住"的混合体。
"文欣姐……"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
"今天第一天陪练,辛苦了。"徐亦舟面不改色地把一瓶啤酒的盖子拧开推到了她面前。"喝酒。放松。"
"我——"
"你先喝。我陪。"
宋悦看了她两秒。她那个锋利的五官在犹豫的时候反而显得更锋利了,但嘴角那个温柔的弧度还在。她伸手接过了那瓶啤酒,瓶身握在手里的时候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好。"
徐亦舟在那晚的表现如果被任何知情者看到都会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第一轮她就把一瓶啤酒干了,速度之快让宋悦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是第二瓶、第三瓶。白酒被倒进小杯子里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粮食香气,灌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烫得她眯了一下眼,但她没有停。"你喝得太快了。"宋悦在旁边说。她的声音隔着酒意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模糊了,"你慢点。"
"你管我。"徐亦舟又倒了一杯白酒,端起来碰了一下宋悦的啤酒瓶。"喝。"
宋悦被迫又喝了半瓶。她的耳廓后面那一小片红色的痕迹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更明显了,从耳后蔓延到了耳垂边缘。徐亦舟注意到了那片颜色,但她的脑子正在被酒精浸泡,思维像浸了水的棉絮一样厚重而迟钝。"你耳朵后面是不是过敏了?"她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问她。
宋悦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后。"……有一点。没事。"
"过敏了你还喝?"
"你让我喝的。"
徐亦舟趴在桌子上看着她。她的脸颊被酒精蒸得发红,眼神已经不完全聚焦了,但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大的弧度——那种"太臭屁"的笑被酒意泡软了,变成了一个软的、慢的、像是要融化在嘴角的笑容。"那你放下。我喝。"
"你不能再喝了文欣姐——"
"你管我。"她伸手去够那瓶红酒。瓶身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差点脱手,宋悦在半空接住了瓶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离她最远的那一边。徐亦舟的手在半空捞了个空,她把那只手收回来垫在自己下巴底下。
"你这个人……"她模糊地说。"长得那么冷,脾气这么软。"
宋悦坐在对面,手里还握着那瓶剩了一半的啤酒。她的耳廓已经彻底红了,从耳后到耳垂一整片都是浅红色的,跟刘海遮住的额头的白皙形成了对比。她看着趴在桌子上的徐亦舟,那个温柔到有点笨拙的笑又浮了一下。"文欣姐,你还能走吗?"
"能。"徐亦舟直起身来试了试。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感觉整个房间绕着她转了半圈,伸手扶住了桌沿站稳。"……能。走吧。"
两人从川菜馆出来的时候北京的夜风迎面扑来,八月底的晚风已经带着初秋的凉意了,吹在徐亦舟发烫的脸颊上让她舒服地眯了一下眼。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宽了一些,脚落地的间距不太均匀,宋悦走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右手微微抬着像是在随时准备扶她。两人走到训练局宿舍楼门口的时候门禁的电子屏上显示着红色的数字——22:47。宿舍楼的门禁时间是晚上十点半,过了那个点门就锁了。徐亦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歪着头像是在算什么,然后慢慢地转过来对着宋悦笑了笑。"……进不去了。"
宋悦看着那个门禁系统又看了看她。"……那怎么办?"
"旁边有个酒店。"徐亦舟伸手指了指斜对面那栋灰色的楼,"开房。"
酒店前台的值班大姐看了看徐亦舟的脸又看了看宋悦的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了两趟,面不改色地刷了身份证出了房卡。"三楼走廊尽头。隔音一般,你们注意点。"
宋悦接房卡的时候耳廓的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深红。徐亦舟靠在旁边的墙上闭着眼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隔音一般"这四个字。宋悦拿了房卡扶着她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宋悦。"
"嗯?"
"你今天喝了多少?"
"……一瓶半啤酒。"
"你过敏了还喝了一瓶半?"
宋悦低头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声音在电梯的金属壁之间回荡了一下又散开。"你非要敬我。"
"你可以不喝。"
"那多不给你面子。"
电梯门开了。走进房间之后徐亦舟直接扑到了靠窗的那张床上,脸朝下陷进被子里,姿势像一只被晒蔫了的猫。宋悦站在床尾看了她两秒,然后弯腰把她脚上那只松了一半的鞋带解开了,把鞋脱下来整齐地摆在床脚。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动她的外套,只把被子的一角拉过来盖在了她身上。
"文欣姐。"被子下面传来一个模糊的"嗯"。"你为什么今晚要喝酒?"被子下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徐亦舟的声音传出来,闷在棉花和布料之间变得有点朦胧。"赢了太多了。有点高兴。然后想起来一些事。就喝了。"
"什么事?"
"……一个很远的人的事。"
宋悦没有再问。她在隔壁床上坐下来,把房间的灯调暗了一档。窗外北京的夜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耳廓的红色蔓延到了颈侧,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不明显的疹点。
"你过敏了。"被子下面又传来一句。
"……没事。"
"明天回去我帮你解释。"
"你不是说让我认错就行了吗?"
被子下面发出一声闷笑。"那你认错。解释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