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北京,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但阳光已经比深冬时候多了一层暖意。训练局大院里的那排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在淡蓝色的天空里划出细密的线条。空气里残留着冬天的干冷,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腊月里那种刺骨的力度了。
今天是休假。队里给了两天假期,大部分人不是回家就是出去逛街了。徐亦舟没有出去。她换了一件灰色的厚卫衣,把徐小粥从宿舍里抱了出来——这只猫在过去的两年多里已经从当初那个瘦骨嶙峋的小毛团长成了一只圆润的、毛色亮亮的成年猫。它现在对"出门"这件事情的态度已经从抗拒变成了自然接受,被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它会主动把脑袋往她卫衣领口的方向拱。
她走到宿舍楼后面的那棵老槐树旁边。槐树的树冠在冬天光秃秃的,但树干粗壮,枝条在天空里铺开成一张细密的网。阳光从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她蹲下来把徐小粥放在地上,猫的爪子落在微凉的地面上,踩了两下,竖起尾巴开始慢慢溜达。
徐亦舟在树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她的后背靠着树干,感觉到粗糙的树皮隔着卫衣的布料抵着她的肩胛骨。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低着头看徐小粥在不远处的草坪边缘低头嗅着泥土的味道,尾巴尖在空气中微微晃动着。
"小粥。"她轻声叫了一声。
猫没有回头。它继续低着头在干枯的草叶之间探索着什么。徐亦舟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叫。
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正在低头看手机。脚步声从草坪对面那条小径的方向传过来,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硬质路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下午格外清晰。她没有抬头,直到脚步声停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
"出来晒太阳?"方博的声音。
徐亦舟抬起头。他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有拉,敞着前襟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短袖。他的头发比去年夏天短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站在阳光里,影子在她脚边被拉长成一道细长的灰黑色轮廓。
"休假。"徐亦舟说。"你呢?"
"出来走走。宿舍待得闷。"
方博走近了两步。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不远处正在草坪上低头嗅草的徐小粥身上,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他以前训练场上偶尔露出的那种不一样,是更松的、更自然的。
徐小粥动了。它在方博走近的那几步里抬起了头,耳朵往前转了转,像是辨认出了什么熟悉的气味。然后它的尾巴竖了起来——不是警戒的那种竖,是"发现熟人了"的那种微微弯成问号的弧度。它放下嘴里的草叶,迈着不急不慢的步子朝方博的方向走了过去。
徐亦舟看着徐小粥走向方博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多想什么——它平时在队里遇到熟人也这样。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没有预料到。
徐小粥在方博脚边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他,然后它的后腿轻轻一蹬,直接跳到了他的身上。它的前爪扒住了他敞开的羽绒服前襟,后腿蹬着他的腰带位置,整个身体挂在他身前的姿态活像一只攀在树枝上的松鼠。方博在它跳上来的那一刻本能地伸手托住了它,左手托着它的后腿,右手扶着它的后背。猫在他的托举中扭了一下身体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把脑袋往他羽绒服领口的方向拱了拱。
"徐小粥。"方博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灰色的毛球,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怎么回事"的哭笑不得。他用手掌把猫的后背顺了两下,猫在他的手下发出一阵满意的呼噜声。"你倒是不认生。"
徐小粥没有下来的意思。它在方博的怀里翻了一个身,露出了肚皮,四只爪子蜷起来缩在胸前,仰面看着他。方博低头看着它那个姿态,嘴角的弧度在阳光下被拉得更大了。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低头对着猫说了一句:"粥粥,去找你妈妈去。"
"粥粥"——那两个字从方博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徐亦舟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坐在老槐树下面的石阶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阳光落在她的膝盖上。
"粥粥"是她的小名。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她妈妈在家里从来都叫她"周周"——发音相同,只是字不同。她在穿越过来之后再也没有听到任何人用那个音节的组合叫过她。"粥粥"这个叫法从方博的嘴里落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像是有一根很细的针从记忆的深处穿上来正好刺在了她现在的位置上。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粥粥",方博低头又叫了一声猫。他没有注意到她脸上那个瞬间的变化,他正在低头把猫往她方向递。"你妈在那儿呢。别赖着我。"
徐小粥不走。它把脑袋重新拱回了方博的领口位置,发出了一声更响的呼噜。
方博抬头看着徐亦舟。他托着猫站在原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粥粥它——"
"你叫它什么?"徐亦舟说。
方博被她打断了话。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她坐在树根下的石阶上,阳光被头顶的树枝切成细碎的光斑落满她的肩膀和膝盖,她的嘴角平着,但她的眼睛跟平时不太一样,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闪。
"粥粥。"方博重复了一遍,"它叫徐小粥。粥粥是——"
"我知道。"
徐亦舟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灰土,然后低头看着方博怀里那只猫——它正仰面躺着,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完全是一副"我已经选好了"的姿态。她伸手摸了摸猫的后背,指尖从它的脊椎骨上轻轻滑过去。"它好像挺喜欢你的。"
方博托着猫没有说话。徐小粥在他的掌心里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了他的手腕上。
"它嫌你麻烦了。"徐亦舟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你照顾它一段时间吧。"
方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徐小粥正在用下巴蹭着他的手腕内侧。他低头看了一眼猫,又抬头看着她。她的表情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像是已经做了一个决定但她不让那个决定在她脸上露出任何痕迹。
"照顾到什么时候?"方博问。
徐亦舟已经转过了身。她背对着他往宿舍楼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侧过头来。她在侧身的时候正好有一阵风从草坪方向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了起来,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他。"……照顾好它。"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她的步子不急不慢,卫衣下摆随着她的走动在身后轻轻晃着。方博站在老槐树下面,怀里托着那只猫。他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看着阳光在她灰色的卫衣布料上铺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他张了张嘴,然后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等我回来!"
他的声音在初春的下午里传得比平时远,草坪上空的空气像是把那个声音接住了然后往前送了一段。"一定要等我。"
徐亦舟没有停步。她继续往前走着,但她的步子在那句话传过来的时候慢了半拍。那半拍的长度短到几乎看不出,但方博看到了。他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的拐角处,然后把怀里的猫往上托了托。
"你妈把你交给我了。"他低头对着猫说。徐小粥在他的掌心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咪",像是在回答他。
方博抱着猫走进男队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排。他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时周雨正坐在床边看手机,抬眼看到他怀里的猫时,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短暂的演变。
"你——"周雨放下手机看着他怀里的徐小粥,猫正靠在方博的臂弯里用前爪踩着他的羽绒服面料,看起来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这个房间的常住户。"——怎么把猫带回来了?"
方博把猫放在了自己床上。徐小粥在床单上踩了几步转了个圈,然后蜷在了枕头的旁边。"文欣让我照顾几天。"
"文欣让的?"
"嗯。"
周雨的目光在猫和方博之间移动了两次。他看着徐小粥蜷在方博枕头旁边那个姿态,那种"这里以后是我的地盘了"的理所当然,然后他的视线又移到了方博脸上——他正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猫的下巴,嘴角那个弧度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地亮着。
"猫叫什么来着?"周雨问。
"徐小粥。"
"徐小粥。徐——小——粥。"周雨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分解开重新组合了一遍。他想起徐亦舟姓王,猫姓徐。他看了看方博,又看了看那只正用脑袋蹭着方博手腕的猫,然后他安静地坐回了自己的床上,什么也没有再说。
当天晚上许昕来看猫的时候周雨正好在走廊里,许昕问他"方博怎么突然养猫了",周雨说了句"文欣让他照顾的"。许昕听完之后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我明白了"的复杂表情点了一下头。
"你明白什么了?"周雨问。
"我明白这猫来宣示主权的。"许昕看了一眼半掩的门缝里那只正趴在方博枕头上的灰色毛球,又看了一眼正蹲在旁边跟猫说话的方博的侧影,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了。"行了。不用问了。我都懂。"
周雨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房间里的猫和方博。他在关上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画面——方博的枕头旁边蜷着一只灰色的猫,他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嘴角那个弧度从下午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消下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