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加拿大公开赛上发生了另一件事。
方博在男单八分之一决赛中对阵奥地利的老将。那场比赛打到第三局时裁判连续判了他两次发球遮挡,他认为那两个球的发球动作没有任何违规,跟裁判理论了将近一分钟,裁判给了他一张黄牌。第四局的争议球之后方博的拍子重重地拍在了台面上,他对着裁判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眼睛到底看不看得见"——声音大得整个场馆的前排都能听得清楚。裁判当场给了他一张红牌。他收拾球包退场的时候脸色很平,那种平的背后是正在被压住的东西。他走进更衣室关上门之后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的时候手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才解锁。
消息在国内先传开了。国乒选手在国际赛场被红牌罚下——这个新闻标题贴在各大体育网站的首页上。国际乒联的罚单在三天后正式落地,停赛四个月,附加罚款。那段时间里方博没有跟任何人讨论过那条新闻,他在更衣室里坐着的时候周雨推门进来了,他把枕头砸在了墙上,周雨的手机在枕头下面压着,屏幕裂了一道细缝。
"修手机的钱我出。"方博说。
"谁跟你说修手机的钱了?"周雨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我说的是你那个脾气。你被停赛四个月你知道吗方博,四个月!你跟裁判发什么火——"
方博把脸埋进了双手里。他坐在床边弯着腰的样子让周雨把他的下半截话咽回去了。他走到方博旁边的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你是不是因为混双的事?"
方博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从脸上放下来的时候周雨看到了他眼角那股没藏住的红。
消息传回北京的第二天队里正式宣布了混双搭档调整。王文欣配周雨。第一站是八月份的香港公开赛。公告栏上那张打印纸贴出来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徐亦舟经过走廊的时候停下来看完了上面每一个字。她从"王文欣"的名字看到"周雨"的名字,中间隔着那行"混双搭档调整"的铅印字。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秒钟——比看完一张普通的训练安排表多用了大概七秒——然后她转身走了。
下午的训练场上她站在周雨对面打了一组配合。两人的跑位在初期的几轮中出现了两次卡顿——她扑出去的时候周雨的位置跟她预期的出现了偏差,周雨回球的时候她的补位路线也晚了一拍。但那种偏差跟她跟方博之间默契差距不一样,它是一种更"规整"的、可以靠多次练习来解决的偏差。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配合之后两人之间的节奏开始稳住了。周雨的补位比她预想的提前了半拍,他的出球节奏稳定得像是被设定好了一样,她的破军拧拉在那种稳定的节奏中找到了一个可以依赖的参照物。
方博被停赛期间依然每天来训练馆。他不能打比赛,但队内的基础训练他照常参加。他走进训练馆的那天下午气压明显比平时低了一档,男队训练区的温度仿佛因为他走进来的动作而降了半度。吴敬平问他"你今天练什么"的时候他说"随便",语气是平时那种"冷"但冷里面多了一层没有地方释放的躁动。他走到四号台开始做热身,正手攻球的动作依然是标准的、干净的,但球落在台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他在球台之间的目光投向的方向在某几次训练中偏向了女队那边——三号台的方向上,徐亦舟和周雨的合练正在持续进行着。
周雨在某一次合练之后收拾球包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四号台的方向——方博正在那边一个人练发球,动作重而干脆——然后他低头把球包的拉链拉好了。"文欣,你觉不觉得他这几天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徐亦舟没有抬头。她正在拆护腕上的搭扣。"他看谁都是那个眼神。"
"他以前看我至少会打个招呼。"
"他停赛了。心情不好。"
周雨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球包甩上肩膀背对着她低声说了一句:"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会用那种'你抢了我东西'的眼神看我。"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停住了,偏过头来补了一句,"我说的是他看我。不是看你。你别多想。"
徐亦舟把护腕叠好放进球包里。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才说了一句:"我没多想。你好好打你的球。别管他的眼神。"
许昕在某个训练日的中午站在挡板旁边看着三号台和四号台两边各自训练的场景,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旁边的马龙说了一句话——"龙哥你看见没有?"
马龙正在系鞋带。"什么?"
"那两个人。"许昕朝四号台努了努嘴——方博在那边一个人练正手攻球,打几板就停下来看三号台一眼。"跟这边。"他又朝三号台努嘴——周雨和徐亦舟在合练,配合的默契度正在慢慢地上升着。马龙系完鞋带站起来顺着许昕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确实像离婚冷静期。"
许昕"哈"了一声:"是吧!"
"但你别去煽风点火。"
"我是那种人吗?"许昕捂着胸口做出受伤的表情,但嘴角咧得敞亮,"我最多给他们拉个群。"
"你拉了我退群。"
"龙哥你怎么这样——"
"我说正经的。"马龙看着他,"他俩的事他们自己处理。你别在旁边递火。"许昕收敛了笑容,看着三号台上徐亦舟弯腰捡球的侧影,又看着四号台上方博把拍子换了只手揉后颈的动作,慢慢点了一下头。"知道了。不递火。就在旁边看着。"
方博的停赛期持续着。他每天出现在训练馆里做完被允许的基础训练之后会在场边坐上一阵子。他坐的位置通常选择在离三号台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近到被训练中的人注意,也不会远到看不清球台上的细节。他在那里坐着的时候没有人走过去打扰他,偶尔有人路过朝他点一下头,他也点头。
徐亦舟在九月初跟周雨一起飞去了卡塔尔公开赛。候机厅里两人坐在相邻的座位上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周雨在看比赛录像,她在翻一本训练笔记。候机厅的广播响了两遍登机通知之后两人站起来往登机口走的时候周雨开口了:"你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行。"她把训练笔记塞进球包里,"破军拧拉的稳定性比上个月高了四个点。"
"我听陈指导说了。他说你落点的稳定度在回升。"
"没有你的节奏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周雨听了之后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每次都把'稳'字挂在嘴边?"
"你本来就稳。"
"我知道我稳。但你每次说这个字的时候——"周雨顿了顿,"我都觉得你在通过我对比什么。"
徐亦舟拉球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雨的表情里有一种介于"我知道"和"我不介意"之间的温和。她把拉链拉好,站起来往登机口方向走了。"你想多了。走吧。"
九月的卡塔尔公开赛混双决赛打完之后徐亦舟和周雨站在领奖台上。金牌挂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金属表面映出来的灯光,然后站直了跟周雨击了一下掌。场馆里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和周雨握着金牌并肩站着的画面收录进了直播镜头。
方博坐在解说席上。麦克风前面的灯亮着红灯,他在解说台后面低着头看着屏幕上直播画面的切换。主解说正在播报着结果,他把话筒递到方博面前问了一句"方博,你对这对新组合的配合怎么看"的时候,方博沉默了一瞬。他的视线穿过解说席的玻璃隔板落在场馆中央的领奖台上——徐亦舟和周雨正在击掌,金牌在两人的胸前晃动着。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落得比正常对话慢了半拍:"……打得好。周雨的站位很稳。文欣的破军拧拉在稳定节奏里出球质量比之前高了不少。"
主解说追问:"比你跟王文欣配的时候呢?"
场馆里安静了一瞬,解说席的玻璃隔板后面的方博坐在那里。他握着自己的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住但手上没有东西可以攥——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下撇,时长不到一秒,像是他自己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但那种平的底面有了裂隙:"周雨太稳了。"——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比我稳。"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在"比我稳"那三个字说完之后慢慢松开了,他把话筒放回架子上,坐姿往回靠了半寸。解说席对面的镜头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停留了两秒——他没有看镜头。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下撇的弧度,目光落在笔记本上某一行的空白处,他的手指搭在桌面的边缘没有动。
这段解说的片段在当晚被截了出来。配乐是某首慢速钢琴版的情歌,画面是解说席上方博的侧脸——嘴角微微下撇着、目光落在空处的失焦状态——然后切到领奖台上徐亦舟和周雨击掌的画面,再切回他低头看笔记本的样子。没有旁白,只有那首歌在背景里持续地唱着。评论在转发过程中不断叠高,像一层一层的波纹在扩大着自己的半径。
"正主看着前任和新欢拿冠军。"
"BE美学天花板。"
"周雨:我做错了什么我就打个球。"
"有没有人注意到他叫的是'文欣'不是'王文欣',全队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
"回楼上:所以他才是正主啊。"
那天晚上徐亦舟回到了酒店房间。打开手机的时候微博的推送在屏幕上方浮现了一条,她顺着那条推送点进了一个剪辑视频。视频的进度条拉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了方博坐在解说席上的侧脸特写——他的嘴角有一个下撇的弧度,目光落在屏幕边缘的某处空白上。她把那个画面暂停了,放大了,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倒在酒店的床上。天花板上酒店灯光的边缘晕开了一团模糊的暖色光晕,她在光晕下方听着自己的呼吸,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持续跳动着。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一段画面——方博坐在解说席上的侧脸,他的视线落在领奖台的方向看着她和周雨击掌——那个画面在黑暗里被她的意识自动放大了,放慢变成了一帧一帧的定格。他的嘴角下撇的角度像是某种被压缩之后才泄露出来的东西。
"喜欢。"她对自己说——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的时候清晰而平稳,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你喜欢方博。"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天花板的光晕还是那团暖色的模糊形状。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收拢了一下,把被单的布料攥进了掌心里,然后缓缓松开了,她想起了一个人——张雨泽。图书馆靠窗的座位、阳光落在书页上的形状、他写笔记时笔尖倾斜的角度,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闪了一瞬。她坐起来把手机翻过来重新解锁,打开相册翻到了一张照片——她在原来的世界里存的最后一张照片。张雨泽站在清华图书馆门口对着镜头笑的侧脸,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她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按灭了。"喜欢上方博"和"对不起张宇泽"被塞进了两个角落。她不敢说,也不想说。她对那个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的人亏欠着什么,她在黑暗里整理着自己乱成一团的心绪,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别想了。"她在黑暗里对自己说。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苏州夜色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她在那道亮痕的注视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刚才的加速中慢慢回落,她的呼吸也恢复了均匀的节律。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望着那团模糊的暖色光晕。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个夜晚里在同一座城市里的另一间房间里方博正坐在床边看着手机上的同一个剪辑视频,他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又攥紧了一瞬才松开。"喜欢。"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他的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