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复出和恢复（下）

2017年2月底，方博复出后的第一站公开赛。

场馆的灯光跟苏州世乒赛时用的是同一批灯，亮度和色温都相似。方博站在球员通道入口的时候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感觉到自己身上还带着停赛四个月里每天加练的重量。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赛程表——半决赛之前应该不会遇到太强的对手，但如果晋级顺利的话，半决赛的对手已经定了。

半决赛的同区签位上写着"周雨"。

方博在前两轮里打出了两个4比0，第三轮4比1。他的正手侧身在复出后的第一站比赛中表现出了比停赛前更好的稳定性——出手的时机比之前更沉着了，落点的选择也开始加入更多的边线变化。许昕在看台上看了他的比赛之后转头对闫安说了一句"他这四个月没白停"。闫安没有接话。

半决赛当天。场馆里的观众席坐了七八成，周雨先入场了，白色的比赛服站在球台一侧活动着手腕。方博从另一侧的通道走出来的时候，全场响起了一波分贝比之前高了不少的掌声——复出后的第一站就打到半决赛，关注度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积攒到了这个程度。

方博在台前站定，把拍子在手里转了半圈。周雨在对面看着他，嘴角带了一个"行，你来了"的弧度。

第一局。方博的接发球在第一分就抢了一个高质量的正手拉球。他的步伐在四个月的停训期中经过了重新调整，侧身时的启动速度比半年前快了将近一档。周雨的预判在方博的第二板出手时出现了错位——他以为方博要打正手大角，但方博的落点压在了反手位的中路。1比0。

第二分、第三分、第四分。方博的得分节奏持续而稳定。周雨的反手位在连续三板的压制下开始出现回球质量的波动，他的正手弧圈在方博的正手侧身面前被压缩了出手时间。第一局11比4，分差拉开了七个球。第二局11比5。第三局11比3。第四局方博的攻势更加密集了，他在前半段连续拿了六分。

周雨在第七分的时候接了一个极刁的短球，拍面触球的时候手腕被球的旋转带偏了半寸，球擦网落在自己这一侧的台面上。他弯腰捡球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累了，是那种"我该做的都做了但对面今天太凶了"的放慢。11比6。总比分4比0，方博零封了周雨。

比赛结束的时候方博站在台前没有立刻动作。他放下拍子走到网前，周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两人握了手，周雨的掌心是湿热的，握手的时候他用力按了一下。

"你今天打得太凶了。"周雨说。

"……四个月没打球了。"

"四个月没打球的人能打成这样？"周雨松开手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输球之后强挤出来的，是一种"我解脱了"的、松弛而真诚的弧度。"我反正解脱了。你去继续赢吧。"

方博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回答。周雨转身收拾球包的时候他的后背上贴着一条浅蓝色的肌贴，方博不知道那条肌贴什么时候贴上的，他也没有问他。他只是站在台前看着周雨收拾完球包走下场，然后自己也转身走回了休息区。

那天晚上周雨请了全队吃饭。训练局旁边那家川菜馆的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铜锅的热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翻涌着。周雨端着饮料杯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输了但我很开心"的松弛表情。"今天这顿饭有三个原因——第一，庆祝我回归单打。虽然输了，但能站在台上就是好事。"他喝了一口，"第二，庆祝我解脱了。方博，你以后别再找我练了，我练不过你。"

桌上有人笑了。方博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的弧度浮了一下又收平了。

"第三——"周雨把杯子转向徐亦舟和方博的方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祝两位继续赢下去。"

包间里的气氛在第三句话之后微妙地变化了一下。许昕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去了。闫安低头喝汤的动作比刚才多停留了一秒。张继科坐在角落端着茶杯，嘴角浮着一个极浅的弧度。丁宁坐在徐亦舟旁边，她偏头看了徐亦舟一眼，徐亦舟的表情很平，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方博坐在桌子对面。周雨在"祝两位继续赢下去"那句话收尾之后让服务员换了一排椅子，把徐亦舟和方博的位置调整成了相邻的座位。"这样方便交流战术。"周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正经得滴水不漏，但他走过方博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猫还在你那儿呢，你俩坐近点。"

方博抬眼看他，周雨已经端着杯子走回自己座位了。桌上其他人在聊天喝酒，许昕在跟闫安争论一局训练的比分，樊振东在埋头吃菜。方博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徐亦舟——她正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茶杯，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着。

"猫挺好的。"方博说。

徐亦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它吃得多吗？"

"比我吃得多。我给它买的猫粮一天能吃空半袋。"

"你给它买猫粮了？"

"不然吃什么？"

徐亦舟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方博正低头在夹菜，筷子上夹着一块排骨，他把那块排骨放在了自己碗里然后偏过头来，目光正好与她对上了。"它早上会在我枕头上踩两圈再睡。晚上睡觉的时候它要趴在枕头边上才行。"

徐亦舟看着他的侧脸。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着又散开，他看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自然的、没有刻意压过的。

"你把它照顾得挺好的。"徐亦舟说。

方博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碗里那块排骨上面。"你说要我照顾好它。"

"嗯。"

"那就得照顾好。"

桌上的聊天还在继续。许昕在讲一个训练的段子，闫安在反驳他的细节，周雨在旁边添油加醋。铜锅里的汤在持续地翻滚着。方博在夹下一块菜的时候偏了一下身——他感觉到徐亦舟的胳膊肘在桌面下方碰到了他的胳膊肘，碰了一下然后分开了，像是什么被轻轻地确认了又放开了。

复出后的第一站冠军是方博在德国公开赛上拿到的。决赛4比2赢了德国本土选手奥恰洛夫，他在最后一球落地之后握了一下拳，然后转身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二站冠军是在卡塔尔公开赛。4比1赢日本选手，他在赛后的采访被问到"状态恢复得怎么样"的时候说了一句"恢复得差不多了。下一个目标是混双。"

记者追问"混双搭档现在有考虑吗"，他偏了一下头，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嘴角弧度从"标准回答问题"变成了"我想说什么但不说了"。那个表情被镜头拍了下来，当晚被粉丝截了图发到了网上。评论区里的分析从"方博这个表情绝对有情况"到"他明明想说王文欣但收住了"都有。

第三站冠军是在中国公开赛。他在决赛中逆转了日本队的张本智和，比分从1比3落后追到4比3，决胜局打到12比10。最后一球落地的瞬间他弯腰撑着膝盖站在台前喘了一会儿气，然后直起身来。他的目光穿过场馆的灯光落在了看台某个方向——那里坐着几个中国队队员，许昕、闫安、周雨。还有一个位置空着——徐亦舟的位置。

她今天没有来。方博在站直之后把目光从那个空位置上收回来了，他转身跟裁判握了手然后走向了休息通道。他在走进通道之前侧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置的方向。

三站冠军。连续三站。他在每一站的赛后被问到"状态"和"目标"的时候都会回答"状态在恢复、目标是混双"。第一站的时候记者问"混双搭档"他偏头了没有回答；第二站的时候记者追问"会不会跟原来的搭档重组"，他说"等通知"；第三站的时候他站在领奖台上把那块金牌攥在手心里然后低头看了看它——金属在灯光下反着金色的光——他在心里想的是"下一个冠军要跟文欣一起拿"。

徐亦舟在宿舍里看完了第三站决赛的直播。她坐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方博在最后一球落地之后站在台前弯腰撑着膝盖的样子被她看了两遍。然后她划开了视频下面的评论，看到了一条被顶到前排的热评："方博三站冠军了。他说下一个目标是混双。你们知道他说的混双搭档是谁吗？"

下面跟了一排"知道但不说破"。徐亦舟把手机锁屏放在了床头柜上。她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北京初春夜色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暖黄色光，她看着那道光的边缘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小，但它在黑暗里停留了很久才收回。

方博在三站冠军之后走回了训练局的门口。他推门进宿舍的时候周雨正在里面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猫在你床上睡了一下午。"

方博走到床边，徐小粥正蜷在枕头的旁边，四只爪子收在身体下面，尾巴搭在床单边缘。它在他走近的时候睁了一下眼，然后重新闭上了。方博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后背，猫在他的手掌下发出了一串细小的呼噜声。他低头看着猫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他在领奖台上握着金牌时是一样的。

"你妈什么时候来接你？"他对着猫说。猫没有回答，只是在他的手心里翻了一个身露出了肚皮。方博把手掌盖在猫的肚皮上，感觉到那一小团毛球正在发热，暖融融的，像一个小型的、会呼吸的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