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起步（上）

2015年一月的第一周，布达佩斯的空气里浮着一层干冷的水汽。多瑙河的水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蓝色的光泽，河岸两侧的建筑被冻得轮廓分明，整座城市的色调像是被滤镜调低了一档饱和度。场馆入口的通道里排着等待安检的长队，从各个国家来的运动员和教练被混在一起，各种语言的对话在通风管道下面嗡嗡地回响着，像一只巨大的、被关在建筑内部的声音容器。

徐亦舟站在通道入口的队列里，手里攥着参赛证件。她低头看了一眼证件的封面，翻开来露出了印着"Wang Wenxin"的姓名卡，以及"China"字样的国籍栏。她把证件翻回去放进了球包的侧兜里。旁边方博站在队列里隔着两个人身位的距离，他正低着头刷手机，卫衣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旅途的疲乏中缓过来。

"方博，王文欣，过来过检。"队列前面的工作人员朝他们招手。

徐亦舟走过去把球包放上了安检传送带，方博从后面跟上来也把包放了上去。两人并排站着等球包从另一头出来的时候，方博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第一轮是德国那对。"

"嗯。看了录像。"

"你先发球，我站反手位。"

"好。"

对话简短而干净。两人各自拎起从传送带上滑出来的球包，往通道尽头走去。通道尽头的门推开了，场馆内的灯光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铺面而来——是一种持续的、均匀的、不带任何阴影的白光，覆盖了整片场地和看台。徐亦舟眯了一下眼适应了光线，然后看到了中间场地那张被灯光照得泛着柔光的绿色球台。

第一轮比赛比预想中顺。对手是德国的一对混双组合，技术均衡但缺少变化。徐亦舟在开场阶段就用连续三个反手拧拉打穿了对方女选手的正手防线，方博的正手侧身在第三局连续拿了四个得分球。整场比赛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4比0，徐亦舟和方博拿下了博欣组合在国际赛场上的首场混双胜利。

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徐亦舟收拍站直了。她听到方博从台对面走过来时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的声响，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伸出了手。她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方博的另一只手轻轻地、快速地在她后背拍了一下——手掌落在她左肩胛骨下方附近的位置，力道轻得像是怕拍重了会打破什么。她感觉到那个触碰的余温透过比赛服的布料渗到了皮肤表面，然后方博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她转身跟对手握手的时候喉咙里那种因为首胜而涌上来的微微发酸被她咽回去了。

第二轮的比赛在当天下午。对手是东道主匈牙利的一对年轻组合，场馆里的主场助威声比上午大了将近一倍，观众的掌声和口哨声在发球间歇的时候持续地灌进耳朵里。方博在第二局失误了一个发球，他用拍子拍了一下自己的后颈，动作里带着懊恼，但在下一分里立刻用一个角度更大的正手侧身拉回了主动权。

徐亦舟在第三局连续扑了三个大角度的球。跑动中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在加速，一种微妙的、介于疲惫和兴奋之间的涌动正在从她的胸腔里往四肢扩散。第三个球她扑过去的时候重心偏了，膝盖在地面上磕了一下才站起来。方博从台对面快步走过来站在旁边。"有没有事？"

"没事。走。"

第四局她拿下了最后一分之后走到场边坐下来喝水。方博在长凳另一端坐下的时候侧过身来看了看她的膝盖——比赛服裤子的膝盖部位有一块浅灰色的灰尘印迹，边缘微微泛红。他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没有说什么。但他从包里翻出了一卷肌贴放在她伸手够得到的那一端。

"你自己贴。"

"我腿没伤。"

"防着总比不防好。"

徐亦舟低头看了看那卷肌贴，把它放在了长凳上自己的那一侧，最终没有拆开，但也没有还给他。

2015年开年的连续三站公开赛里，博欣组合拿了两站冠军和一站四强。名次在混双世界排名的页面上开始往上移动了——从四十名开外到了二十名，再到十五名。二月的卡塔尔公开赛上他们夺冠之后在领奖台上站到了一起，两枚金牌并排挂在两人胸前，金属的表面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徐亦舟偏头看了一眼方博，他在低头调整奖牌的绶带，下巴微收，嘴角有一层比平时柔和的弧度。那个弧度在他的脸上停留的时间不长，大约五秒，然后他抬头，恢复了惯常的表情。

她收回目光。

三月德国公开赛的半决赛，对手是一对经验丰富的日本组合。前两局打成了1比1平，第三局双方一直缠斗到了8比8。徐亦舟在第九分的时候接了一个落点极低的球，弯下腰去接的时候她的腰椎深处传来一阵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折了一下才弹回去的刺痛感。她的膝盖在那个瞬间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左边偏了半步，手撑在台面上才没有跪下去。

方博已经扑过来了。他的左手扶住了她的右手肘，右臂挡在了她偏过去的身体侧面，整个人像一面移动的墙一样拦在她和地面之间。他的脚在地面上划了一下，整条腿的肌肉绷紧了一瞬，才把她晃动的重心稳住。"站稳了。别急着起来。"

徐亦舟扶着他的手臂站直了。她的手在他前臂上按了一下，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因为刚才的应急发力而绷得紧紧的，像一段拧紧的弓弦。"……好了。"

方博没有立刻松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从她的眼睛到她微微发白的嘴唇，再到她站直之后重新调整重心的动作。

"你确定？"

"确定。"

他松了手，退回了自己的半台。接下来的三分里他连续用正手侧身抢攻了两个球，给徐亦舟留出了调整站位的时间。最后一分她用了一个破军拧拉直接得分，比赛结束之后她走到场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方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你刚才怎么了"或者"你的腰"，他只是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水瓶递到她面前。"喝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手在瓶身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赛后赢下德国站的混双冠军之后两个人走回休息室的路上徐亦舟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方博走在她旁边，他保持着跟她一样的步速，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他走在她的左侧，像是自动选择了不碰到她那侧腰的位置。

走进休息室之后徐亦舟在长凳上坐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个瞬间的刺痛让她在一秒钟之内意识到了什么。她抬起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手指，试图把那种发抖压下去。方博在对面坐下来，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了："刚才那个球，你的腰扭了一下。我看你接球的时候整个人偏了。"

"我知道。"

"明天回去查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