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双生（下）

许昕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在方博低头吃饭的时候用余光扫到了他那个方向——方博吃完碗里的菜之后放下筷子，目光在桌面上的菜盘之间扫了一圈。他的筷子从自己面前伸出去，越过中间几盘菜，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然后他的手腕转了一个弯，那块排骨越过桌面上的热气落进了徐亦舟面前的碗沿上。整个过程很快，快到同桌的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但许昕看到了。闫安也看到了。周雨在旁边低头吃饭，但他的筷子在那一刻顿了一下。

徐亦舟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她正在跟陈梦说话，说到一半声音停了半拍，然后她重新把话接上了。但在接上那句话的间隙里她伸手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糖醋的汁在舌尖上化开，甜的酸的，肉炖得很烂。她嚼完咽了之后把骨头放在了碗沿外侧的碟子里，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人注意到她吃完了什么。

许昕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这次他真的是在品什么特别好的东西了。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转头对马龙说了一句："龙哥你看到了吗？"

马龙正在夹菜。他头也没抬地说："看到了。"

"你不点评一下？"

马龙把菜夹到自己碗里。"点评什么。吃饭。"

许昕看着马龙那个面不改色的表情笑了一声。丁宁在对面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放下筷子偏头看了徐亦舟一眼——她正低着头吃碗里第二块菜，表情平静，但她的耳廓边缘有一层很浅的粉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丁宁收回目光，继续跟旁边的刘诗雯聊天了。但她嘴角那个弧度的变化被陈梦捕捉到了，两人在桌子底下交换了一个三秒的眼神。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许昕站了起来端着酸梅汤杯绕了半张桌子。他走到方博身侧的时候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博哥，你刚才夹排骨的那个动作，我给你打了十分。"

方博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什么十分？"

"动作流畅度、时机把握、落点精度——"许昕直起身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满分十分。"

方博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许昕的方向想说什么，但他的耳根先一步红了，那层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分明。他最终什么都没说，端起自己的酸梅汤杯灌了一大口。许昕笑着走开了，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闫安偏过头来问"你跟他说什么了"，许昕答："我说他夹菜的动作很标准。"闫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嘴角也弯了。

聚餐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徐亦舟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北京冬夜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雾散开。她走了一小段路之后放慢了步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聊天列表里方博的名字在比较靠下的位置，两人最近的对话记录是一个月前的"明天训练几点"和"七点半"。她点进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好几下。

她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然后又加了一句："健康涨球。"她看着那两行字停了一会儿——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始终没有按下去。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宿舍走了。但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又掏出了手机解锁开那个对话框，那两行字还在输入栏里没有发出去。她看了几秒之后又把手机锁屏了。

"文欣！"陈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上来！阳台上能看到烟花！"

徐亦舟把手机放进兜里上了楼。309的阳台正对着训练局南侧的方向，远处的天空已经有零星的烟花在炸开了，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光点在高处散开来又缓缓坠落。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烟花，夜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陈梦在旁边喊着"你看那个蓝色的好大"，她弯着嘴角应了一声。

她忘了自己手机还在口袋里亮着。宿舍里徐小粥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到她的床上，爪子踩着被面走了两步，踩到了手机屏幕。屏幕亮起来，光标还在那个对话框的输入栏里闪，徐小粥的爪子在上面踩了三四下——正好踩在了"发送"键的位置。消息发出去了，屏幕上的界面从输入状态切换成了对话页面，她的头像和方博的头像之间多了一条新的气泡。"新年快乐，健康涨球"那行字安安稳稳地躺在对话框里。

徐亦舟看完烟花回到宿舍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那条已发送的消息，下面是方博的回复。他回了两个表情——一个竖起大拇指的emoji，后面跟了一个烟花。然后隔了半分钟又补了一行字："你也是。新年快乐。"

徐亦舟低头看着对话框里那两行字。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徐小粥——它正盘在她枕头上睡着，灰色的毛在台灯的光里泛着蓬松的暖光。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背，猫没有醒，只是把下巴往爪子下面又埋了埋。

"你干的好事。"她说。但那个声音里没有责怪。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来。窗外的烟花声还在远远地响着，隔着玻璃和窗帘变得模糊而绵长。她在黑暗里弯着嘴角想了一会儿——那条消息是什么时候发出去的、怎么发出去的——然后她想明白了。她在黑暗里偏头看了一眼枕头上那团灰色的小毛球，它正缩成一个圆形的弧度，肚皮一起一伏的。

"你给他发了"新年快乐，健康涨球"。你做了我想做但没做的事。"她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徐小粥的耳朵尖，猫的耳朵动了动又恢复了原状。

窗外的烟花又开始炸开了——这次是一整片金色的光瀑从高空倾泻下来，把窗玻璃照得亮了一瞬。她看着那片金色在玻璃上慢慢消散，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在闭上眼睛之前她想了想——新年到了。2015年了。她在这个世界待了一年半。徐小粥有家了，方博的耳根会红了，她今天下午蹲在雪地里抱着猫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的那个画面还在她脑海里亮着。她闭着眼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安稳地睡着了。

徐小粥在她睡着之后醒了一下。它伸了个懒腰，从枕头上站起来踩了两步，在被子边缘蜷成了一个更小的毛团。它踩过被面的动作在黑暗中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布料被按压的细碎声响。它的尾巴尖搭在徐亦舟的手腕上，末梢随着呼吸轻轻扫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扒拉着什么。

小剧场：徐小粥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冬夜的雪地。路灯的光照在雪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它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在窗台上轻轻摆了一下。它眯着眼看了一眼宿舍床上那个躺着的人影，又看了一眼窗外路灯尽头的方向——那个今天下午抱住它的人就住在那个方向。它的尾巴尖又摆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之后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目光。然后它把自己盘成了一个更圆的毛球，下巴搁在爪子上，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徐小粥：我给自己找一个男主人，我容易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