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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双生(中)

国乒:黄金时代

下午回到训练馆的时候张继科正在慢跑热身。他的腰伤还没完全好利索,但已经能进行低强度的训练了。他看见徐亦舟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她眼睛的肿还没有完全消退,眼眶边缘那一层浅红色的痕迹在日光灯下隐约可见。他看了她两秒,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转身走了,徐亦舟以为他只是去拿水杯。两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盒热牛奶。牛奶被放在她手边的长凳上,纸盒外面还带着温度,包装上印着"三元"的红色标志。盒底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就写了两个字——"喝了"——没有落款,字迹潦草但有力,是张继科的手笔。

徐亦舟低头看着那盒牛奶。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加了一点点糖,甜味从舌尖扩散到喉咙。她抬头看张继科的方向,他已经走到了三号台前面开始做正式的训练动作了,背对着她,后腰上贴着一条宽宽的肌贴从衣摆下面露出一角。她没有叫他。她把牛奶喝完,把盒子和便利贴一起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拿起了拍子。

下午马龙主动过来带了她一组训练。他被陈彬安排来做"标杆"——徐亦舟跟他正手对拉,要求把球速控制在稳定范围,不能忽快忽慢。马龙站在对面,正手拉球的节奏被他调到了一个均匀的档位上,每一板球的速度几乎没什么波动。

"你注意我的节奏。"马龙一边打球一边说话,语气不紧不慢的。"我每板的速度差不超过两公里。你要做到这个稳定度,对手就很难用节奏来打乱你。"徐亦舟回了一板,球速偏高。马龙接住之后收了拍走到台边拿毛巾擦汗。"你刚才那板加速了。为什么加速?"

"……惯性。"

"对。你的毛病就在这里——状态好的时候球速冲得太快,状态差的时候又掉得太慢。你的重心转换还需要内化成肌肉记忆。"

他又发了一组球过来。徐亦舟跟着他的节奏连续拉了十几板之后慢慢感觉到了那种"匀速发力"的状态——不是不出力,是每板出的力都一样大,像潮汐一样平稳往复。马龙在第十五板的时候说了一声"稳住了",声音不高不低地从台对面传过来。徐亦舟接住了那一板然后收拍喝水。马龙站在对面擦拍面,垂着的刘海遮了半边眉毛,他擦完拍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打得比半年前稳多了。"他说。"但你要记住——别总想着今天练了明天就能看到结果。乒乓球是日积月累的。今天你稳了三十板,明天可能又掉回二十板。那正常。"他停了一下,"你才十九。慢慢来。"

徐亦舟握着水瓶站在日光灯下。窗外午后的阳光被雪地反射着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明亮的白色光斑。"谢谢龙哥。"

马龙把拍子收进球包里背起来要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步。"对了。你眼睛肿了。晚上早点睡。"他说完就继续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地穿过空荡荡的训练馆,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下午训练结束之后徐亦舟回到宿舍。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习惯性地朝窗台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放着一个用旧纸箱做的猫窝,里面铺着一条叠了两层的旧毛巾。她走的时候徐小粥还趴在窝里睡觉,灰色的毛在午后的阳光里看起来蓬松而暖融融的。但此刻窝是空的。毛巾上留着猫卧过的凹痕,边缘有一点细碎的猫毛。

"徐小粥?"她喊了一声。宿舍里没有人也没有猫。她弯腰看了床底下,空的。翻了衣柜底下的空隙,空的。她走到走廊里喊了两声,没有人回应,也没有猫叫。

她跑下了楼。训练局的院子里积着雪,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在雪面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晕。她沿着平时遛猫的小路找了一圈——那棵槐树下面没有,花坛旁边没有,器材仓库后面的墙角也没有。她站在雪地里喊了几声"徐小粥",声音在空旷的暮色里被吞掉了大半,没有回应。

她又往院子更深处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墙角的时候她远远地看到了那棵最大的槐树,树枝上还挂着残雪,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她正要走过去,看到树下的雪地上有一个灰色的毛团正蹲在那里,耳朵竖着,尾巴尖轻轻晃着——是徐小粥。她松了口气,正要快步走过去,那个灰色的毛团忽然站起来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了。它跑得不快,几步一回头,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徐小粥!你往哪跑——"

她跟着猫拐过了一个墙角。墙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小路,路灯的光在这里暗了一些,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画面,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方博蹲在路灯下面。

他蹲着的姿势很随意,两只手伸在身前,掌心里托着一个灰白相间的小毛团——徐小粥正窝在他的掌心里,下巴搁在他的手指边缘,眯着眼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方博低着头看着它,嘴角弯着。那个弧度跟她平时在训练馆里看到的"冷脸"截然不同——是温柔的、松弛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融化了的笑。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斜着照下来,把他的侧脸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垂着眼睫看掌心里的猫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方博"变成了一个她没见过的、更安静的人。

徐亦舟站在小路入口处没有动。她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一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撞,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之后那层看不见的、被触碰到的张力。她站在那里看着方博低头看猫的侧脸,她的呼吸放慢了半拍。

方博感觉到了有人来了。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掌心里的猫移到小路入口处站着的人。两人的视线隔着几米远的雪地和路灯的光撞在了一起。方博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没有立刻收回去——那个"没收回去"的过程持续了一两秒,像是在过渡的间隙里他忘了该把它藏起来。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重新调整了那个弧度的大小,从温柔的变成了一种介于"被看到了"和"没关系"之间的笑。

"它跑到我这边来了。"方博说。他的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我本来想抱它回去找你——"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猫,徐小粥正用爪子扒他的手指,毛茸茸的头顶蹭着他的指节——"但它不走。"

徐亦舟走过去蹲下来。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并排拉得长长的,一个蹲着的人影和另一个蹲着的人影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她伸手想把徐小粥从方博掌心里接过来,但那只灰白色的毛团在她手伸过去的时候往方博的掌心里又缩了缩,用下巴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它伸出爪子——粉色的肉垫——在方博的手背上轻轻扒拉了一下,像是在挽留什么。接着它的爪子又往徐亦舟的方向扒拉了一下。它的动作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做了两遍,像是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一点点,再拉近一点点。

方博低头看着那只在他掌心里乱扒拉的猫。"它是不是在学人牵手?"

徐亦舟低头看着徐小粥那只在空气中来回扒拉的爪子。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伸手从方博掌心里把猫轻轻接了过来。徐小粥被她抱进怀里的时候不太老实地扭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了她胳膊弯里。它的尾巴尖搭在她的手腕上,末梢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继续扫了一下方博悬在旁边的指尖。

方博站起来的时候蹲久了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响。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一点雪,然后把目光从猫身上移到徐亦舟的脸上。路灯的光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他站在光里低头看着她的时候,她蹲在雪地里抱着猫的姿势让她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比平时小了一些。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多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回去吧。外面冷。"他说完了这句就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咯吱声,由近及远,走到路灯尽头拐弯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像是想回头,但没有。他继续走了。徐亦舟蹲在雪地里抱着徐小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明暗交界处。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徐小粥正眯着眼用头顶蹭她的下巴,呼噜声持续而绵密。

"你干的好事。"她低头对猫说。猫没有回答它继续呼噜着,尾巴尖卷了卷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年末聚餐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晚上进行。食堂被布置了一番,几张长桌拼成了一大圈,中间摆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铜锅,红油在汤面上翻滚着,牛油的香气在暖气房里蒸腾得浓郁。墙上面挂了红底金字的"元旦快乐"横幅,角落的塑料圣诞树还没来得及拆,上面挂着几个褪色的小彩球。全队到得差不多了,几十号人坐满了大半圈,说话声和餐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热腾腾的嘈杂。

方博坐在许昕旁边。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翻了一圈,头发比前阵子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几分。许昕坐在他左侧,闫安在许昕旁边,周雨在方博右侧。三剑客又凑齐了,许昕从落座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他的日常节目。

"博哥,你最近训练状态不错啊。"许昕举起酸梅汤杯,"来,我敬你。祝你明年混双——"

"你酸梅汤敬什么?"方博端着自己的杯子没有碰。

"心意到了就行。"许昕自己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对了——你今天怎么穿了件新毛衣?"

方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旧的。洗了。"

"你以前过年穿训练服。"

方博没有接话。他低头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几秒捞出来吃了。许昕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圆桌的方向,然后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徐亦舟坐在女队那边,旁边是陈梦和丁宁,她的头发散着,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翻下来刚好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许昕收回目光看了方博一眼,方博正在低头捞第二片毛肚,但他的筷子在锅里移动的方向跟刚才相比多偏了五度——那个方向正对着徐亦舟坐的位置方向。

许昕的嘴角翘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他重新端起了酸梅汤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特别好的东西。

聚餐进行到中段的时候铜锅里的汤收了一半,服务员加了水重新烧开。热气升腾起来在暖黄的灯光下凝成白雾。许昕趁着气氛热络的时候把凳子往方博的方向挪了挪,胳膊肘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博哥,你看什么呢?"

方博放下筷子看着许昕。"看锅。"

"你碗里的菜都堆起来了你还在看锅?"

方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确实堆了好几片他没吃完的羊肉和青菜。他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完咽了之后说:"吃你的饭,别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