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北京下了一场大雪。雪从夜里开始下,到早上的时候训练馆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连绵的白。屋檐垂下来的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地滴着水,路上的积雪被早起的人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脚印深浅不一地延伸到训练馆的大门口。
王文欣的父母是十二月二十九号到的北京。
那天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徐亦舟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看到门厅里站着两个人——王母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厚实的绒面把她的身形裹得圆润,脸颊被室外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王父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截冻得硬邦邦的带鱼尾巴,在室内暖气的烘烤下正在慢慢地解冻,袋子里渗出一小片水渍在门厅的地砖上洇开了。
"文欣!"王母一看见她就快步迎上来。羽绒服的拉链随着她的步伐哗啦哗啦响着,她走到徐亦舟面前的时候把手里的一个保温袋换到左手,右手直接攥住了她的胳膊。指腹隔着训练服的布料贴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力道紧得像怕她跑了。"我和你爸来北京陪你过元旦。你看,带了好多你爱吃的——带鱼、酱肘子、你爸腌的酸菜,还有一盒冻饺子,你姥姥包的。"
徐亦舟站在门厅里,看着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在这个身体里待了一年半,已经能分辨出王母笑时眼角皱纹的走势、王父沉默时腮帮子微微咬紧的惯性。但每次见面时那种心底泛开的复杂情绪依然无法平息——感激、愧疚、以及一种被温柔包裹着的陌生感。她的手被王母攥着,手心贴着手心,温度通过两个人之间的接触面慢慢均衡。
"阿姨,你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就没有惊喜了。"王母松开她的胳膊弯腰去捡地上的塑料袋,手指在拎袋口的时候短暂地停了一下——她拎袋子的那只手在冬天里有些干裂,指关节处的皮肤泛着细小的白纹。"走,回去给你热饺子吃。你爸一大早起来包的。"
王父站在两步之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进来看见徐亦舟的那一刻就没有移开过,在她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像是尺子一样从她的眉毛量到嘴角,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徐亦舟对上了他的目光,他迅速移开了视线低头去看地上的塑料袋,但他移开之前有一瞬的松动——他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爸。"徐亦舟叫了一声。
王父低头看着塑料袋上的那个水渍痕迹,他"嗯"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闷闷地浮上来。然后他弯腰把另一个塑料袋也拎起来,两个袋子在手上一左一右地晃着,转身朝门厅外面走去了。他的背影在走廊的日光灯下被拉得有些短,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整个人在那一声"爸"之后变得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309宿舍里支了一张折叠桌。陈梦被叫来一起吃饺子,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桌面上摆着三双筷子、一小碟醋、一碗蒜泥。王母从保温袋里把饭盒一个一个端出来摆在桌上——猪肉白菜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一盒炸带鱼,一碟酱肘子切了薄片码得整齐,最底下还有一小坛酸菜。
"文欣,你多吃点,"王母不住地往她碗里夹菜,筷子穿过蒸腾的热气落在她碗沿上,"你爸专门去菜市场挑的排骨,炖了一下午。饺子你姥姥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韭菜鸡蛋的。"她又转头看向陈梦,"小陈你也吃,别客气,你们训练辛苦。文欣平时在队里多亏你照顾了。"
陈梦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地应着"没事没事阿姨您太客气了"。王父坐在桌子另一边不怎么说话,但一直给徐亦舟倒热水,杯沿每次都对着她顺手的方向。
徐亦舟低头吃饺子的时候感觉到王母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停留着。不是打量,是一种"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的、怕眨眼就会消失的注视。她抬起头来对上了那道目光,王母被她抓到了,她也不躲,反而弯了嘴角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颊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右耳上那两颗透明养护钉的时候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回了手。"好看。新打的?"
"……嗯。"
"以前右边的耳洞没打全吧?"
"补了两个。"
王母没有说话。她把醋碟往徐亦舟的方向推了推,然后低头给自己夹了一颗饺子。她低头咬饺子的那一瞬间她的眼角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很亮很快,被她用低头夹菜的动作盖过去了。徐亦舟看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那颗没动的排骨夹到了王母碗里。王母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眶是微微泛红的,但她笑了一下然后把排骨吃了。
那天晚上王母王父在附近的招待所住下了。他们走的时候王母在宿舍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徐亦舟的头发——手掌在她的发顶停留了大概五秒,然后收回去转身走了。王父走在前面半步,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走过路灯下面的时候他的影子被拉长了,又缩短了,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
徐亦舟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夜风把雪从树枝上吹下来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刚才王母手掌停留过的地方,然后把毛领子拉起来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她梦见了张雨泽。
梦里的场景她太熟悉了——清华图书馆二楼靠窗的那张桌子。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78页的英语精读课本,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书页边缘,将印刷字迹的凹槽照出细碎的阴影。张雨泽坐在对面,穿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了半个额头。他低头在写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是那种温柔的、带了点笑意的弧度,像是刚听到了一句好玩的话还没来得及收住笑。
"亦舟,"他叫了她一声,"你上节课笔记借我抄抄。我后半节睡着了。"
徐亦舟在梦里伸手去摸课本,却发现自己手里的不是英语书而是一块乒乓球拍。胶皮上沾满了汗,黏糊糊地贴着指腹,像是刚从什么比赛里拿下来的。张雨泽看着那块拍子眨了一下眼,像是辨认什么没见过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改行打球了?"
"我——"她想解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图书馆的阳光忽然暗下来了,书页上的字开始模糊,张雨泽的脸也在变淡。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记——那些字正在一行一行地消失——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表情从柔和变成了困惑。"亦舟?"
"雨泽——"
她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手指穿过了一片空气,像是伸进了一团没有阻力的雾里。书页翻动的声音越来越远,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从绿色变成了透明,又变成了白色。她听到自己在喊他的名字,但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传不出去也传不回来。张雨泽的脸在阳光的消退中变得越来越淡,最终跟那些模糊的字母一起融进了白色的光里。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
黑暗里暖气管道嘶嘶响着。陈梦的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得很沉。徐亦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到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凉凉的,沁进枕芯的纤维里。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见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雪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白痕。她想起梦里那个场景——张雨泽低头写笔记时的侧脸,他抬头看她时眼睛里的弧度,他说"你什么时候改行打球了"时尾音微微上扬的那一下。
她在这个世界里已经一年半了。她从来没有梦到过他。因为不敢。因为梦到了就会碎。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他压到了记忆的最底层,压到几乎想不起来了。但今晚他在睡梦里出现了,带着图书馆的阳光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她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伸手去摸枕头下面那本棕色日记本。皮质封面被她摸到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它抽出来抱在胸口。硬质的封皮硌着她的肋骨,心跳从封面上弹回来,一下一下的。
"累不累?"她用气声问自己。声音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好累。"她把日记本抱紧了一些,像是抱住了什么东西的替代品。窗外的雪光在天花板上安静地亮着。
第二天上午她请了半天假。陈彬批假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眼睛还肿着,眼眶边缘泛着一层没有完全消退的红。"身体不舒服?"
"……有点累。想出去走走。"
陈彬没有多问。在假条上签了字递给她的时候补了一句:"下午训练别迟到。"
她点了点头。
她换了便服出了训练局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还是有些肿,车窗玻璃上她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师傅,去五道口。"车在积雪的北京街道上慢慢开了四十分钟,窗外的街景从灰白色的训练局围墙变成了宽阔的马路,又从马路变成了两侧堆着雪堆的胡同口。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北京的冬天跟她记忆里的北京冬天叠在一起又错开,一样的灰色的天空、一样的落尽了叶子的梧桐树、一样的在路口等红灯时行人呼出的白气。但坐在车里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清华图书馆背单词的人了。
五道口那家咖啡厅还在。"慢调"——门脸窄窄的,落地玻璃上贴着手写的今日特价,玻璃内侧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从外面看里面的灯光是模糊的暖黄色。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店员换了人,原来的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不在了,现在是两个不认识的小伙子,在吧台后面低声聊天。但店里的陈设没变,靠窗那张双人沙发还是灰色的,木桌面上还有同一道划痕。
她走过去坐下来。点了两杯热拿铁,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她在对面那杯咖啡的杯垫旁边放了一本书——她刚从隔壁书店买来的,英文原版的《The Great Gatsby》。菲茨杰拉德的书,她大一的英美文学课讲过。张雨泽有一次等她下课的时候翻了翻扉页,说"这书里那句'于是我们奋力前进,却如同逆水行舟'写得挺好"。
对面的那杯咖啡冒着热气。奶泡上拉了一片叶子形状的拉花,叶脉的线条在奶白色表面清晰而流畅。她把那杯咖啡往对面的位置推了推,搁在张雨泽以前坐的那个位置上。然后她低头喝自己那杯。烫的。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之后有一丝回甘。
她坐在那里喝完了半杯咖啡,看着窗外五道口的人流和车流发呆。路面上有未化的积雪被行人踩成了灰黑色的薄冰,有人滑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路灯杆。咖啡厅里的暖气把她的脸颊蒸得微微发烫。对面那杯咖啡慢慢凉了,奶泡塌下去,叶子的形状散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她转头看着窗外。她看到了一棵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延伸着,线条清晰而细密,像用铅笔在宣纸上画出来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她在走廊里看到方博从训练馆出来的时候,他肩上落了一小片雪,他没有拍掉,就那么让它贴着外套的布料,在日光灯下化成了一小点深色的水痕。然后她愣了一下。
在那些跟张雨泽有关的回忆里,在那些被她小心翼翼保存的画面和细节中,在那些她以为只属于"过去"的空间里——方博的影子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只是一瞬。像一帧快闪的底片曝光在黑暗的房间里。灰白色的卫衣,帽子摘了,头发有点乱,嘴角往右边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没笑。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后颈上有一颗汗珠顺着脊椎沟滑进衣领。他站在球台对面发球,手腕的转动精准而利落。
她眨了眨眼。窗外的银杏树还在那里,枝丫还是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延伸着。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杯底有一层浅褐色的残液,在杯壁上凝成一圈细密的痕迹。她伸手碰了碰杯沿,指尖感觉到了残存的温度。那个画面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小块她说不清是温热还是微凉的余影。
她在咖啡厅里坐了一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对面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她把那本英文书夹在胳膊下面走出门去,风铃在她身后叮当响了一下。她站在五道口的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冬天北京的空气是干燥而冷的,灌进肺里的时候像一层薄薄的冰粒从喉咙里滑过。然后她弯腰上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