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训练场上,方博的状态不太对。
他跟许昕打的对抗比平时少了一板耐心。正手拉球的时候落点的偏差比平时大了将近半个台面,脚步的移动比平时慢了一拍。许昕在第二局中途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博哥,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那个正手拉球偏了快半个台面了。"
方博没有说话。他把拍子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弯腰捡球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许昕没有再追问,但他跟方博打完剩下的对抗之后从挡板后面绕到了闫安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方博今天不对劲。特别不对劲。"闫安看了一眼方博的方向——他正坐在长凳上喝水,嘴唇压在瓶口上的力度比平时大——收回目光说:"医务室那个照片。"
"他也看到了。"
"谁没看到。"闫安说,"但他那个反应——不像只是看到了照片。"
许昕沉默了两秒。他看着方博坐在长凳上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团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又压回去的气。"……他是不是——"
"你别瞎猜。"
许昕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但他看着方博的样子脑子里那个念头转了好几圈,像一枚被反复翻动的硬币。
训练结束后张继科在更衣室门口碰到了方博。方博刚从里面出来,低着头在系球包上的搭扣。张继科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把搭扣系完,然后开口了。"你今天训练状态不太好。"
方博的手在搭扣上停了一下。"正常波动。"
"正常波动不会让你在正手拉球的时候偏出半个台面。"张继科站直了走到他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张继科略高一点点,但此刻他站在方博面前的时候那个俯视的角度并不明显——他姿态随意地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面,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你是不是因为那张照片心里不痛快了?"
方博拿着球包的带子攥了一下又松开。"……我没有不痛快。"
"你有。"张继科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实。"你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今天上午你在走廊里碰见我和文欣出来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我看到了。你下午跟许昕打对抗的时候正手拉球偏了半个台面。"他停了一下,"你以前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事影响自己的训练。"
方博站在走廊里被他这番话钉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手里的球包带子被他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我跟她没什么。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觉得——"方博停住了。他不知道怎么把后半句说出来。他觉得什么?他觉得那张照片刺眼?他觉得张继科跟徐亦舟并排躺在理疗床上握手的画面让他胸口闷?他觉得自己有什么立场去觉得这些?张继科的师兄身份、徐亦舟的搭档身份——他哪个立场都不够。他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被压缩过的话:"我就是觉得你们应该避嫌。"
张继科看着他。他在方博说出"避嫌"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嘲笑,是一种"你终于说了半句实话"的了然。"避嫌的事教练已经说了。我跟文欣就是训练关系。我教她打球,仅此而已。"他顿了一下,"但你有句话说得不对。"
"什么?"
"你说'我跟她没什么'——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方博握着球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张继科看着他的手指收紧的动作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身走了两步,像是要走开了,但又在两步之后停了下来,背对着方博说了一句:"我以前对你枣姐也是这样的。你看现在我们不是在一起了。"他偏过头来侧对着他,"自己想想。"
方博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方白亮的区域,他的脚踩在那片光的边缘上,明暗交界线正好切过他的鞋尖。张继科走远了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弱下去。方博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转着张继科说的那句"我以前对你枣姐也是这样的"。他也想起过刘诗雯和张继科在场边的互动——张继科给刘诗雯递毛巾,刘诗雯拍他的胳膊,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多余话的默契。他以前从来没觉得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球包的带子已经被他攥出了一道褶皱。他松开手慢慢把褶皱抚平了,然后抬起头往前走。走出两步之后他的脚步又放慢了。
张继科的腰伤在澄清微博发出去之后的第二天又加重了一些。那天晚上徐亦舟在器材通道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人。她推门走进六号台的区域一个人练了一会儿反手拧拉,收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来看——张继科发的消息:"腰又不行了。今晚来不了。你练完早点睡。"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球包里,收拾好东西走回了宿舍。
第二天医务室里张继科又躺在了理疗床上。徐亦舟中午训练结束之后又去了医务室。这次她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严了——咔哒一声,门锁落上了。张继科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把门锁了?"
"上次那个照片的事。"
张继科没有接话。他从枕头里抬了一下头又放下了,热敷垫在他后腰的位置换了一片新的,温度比昨天那块更高。徐亦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医务室窗台上的绿萝今天被浇了水,叶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徐亦舟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你还来训练馆看我,方博没不高兴?"张继科忽然开口了。
徐亦舟睁开眼看着他。"他高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继科侧着头看着她。"你觉得他高不高兴跟你没关系?"
徐亦舟被他这句话问得顿了一下。她想了想方博在走廊里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种压着的暗涌——然后她说:"他高不高兴是他的事。我来医务室是来看你的。"
张继科把脸转回去埋进了枕头里。"行。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在忍着笑又像在忍着别的什么。
傍晚的时候张继科从医务室出来在走廊里碰到了刘诗雯。刘诗雯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飘着几朵干菊花,她看见张继科扶着腰慢慢走的样子放慢了步子。"你怎么又躺医务室了?"
"老毛病。"
"那你别加练了行不行?"
张继科看着她端着菊花茶的样子笑了一下。他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次。"行。你今天练完了?"
刘诗雯没有躲他的手。"练完了。你呢?"
"刚从理疗床下来。"张继科的手指从她耳廓上滑下来落到了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轻地按了一下。刘诗雯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不重,像是日常的某种呼应。"你别转移话题。腰不好就别——"
方博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的脚步在拐过墙角之后放慢了。他看到张继科的手停在刘诗雯的肩膀上,刘诗雯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两人之间的站位比正常的"队友"近了一些,近到像是一道被反复确认过的边界。方博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下来,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走了。
"我不看师哥师姐打情骂俏了。走了。"他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丢出来的一句话。
张继科从刘诗雯肩膀旁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哎——敢打趣师哥师姐了这是?"
方博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前走,背部微微绷着,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刘诗雯伸手拉住了张继科的袖口。"算了。让他自己想想。"
张继科看着方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淡的、介于"果然如此"和"你慢慢来"之间的弧度。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刘诗雯脸上。"你怎么知道他要自己想想?"
刘诗雯端着搪瓷杯的手没有动。"他那个表情我见过。你以前也有过。"她说。
张继科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把她耳后那缕刚才被他别好的碎发又拨顺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插进了口袋里。"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你腰——"
"走慢点就行了。"
两人并肩往走廊另一头走了。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并排拉着,近到几乎贴在了一起。方博走到走廊尽头拐过去之后没有立刻回宿舍。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北京的冬夜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在玻璃上反出两团模糊的光晕。他的影子在玻璃上叠着窗外的夜景,轮廓模糊而边缘柔和。
他想起刚才张继科给刘诗雯别头发的动作——手指从碎发的边缘滑过去,刘诗雯没有躲。他又想起上午在医务室里张继科跟徐亦舟握手的画面。两个画面在他脑子里重叠了一下又分开了。他试图想象另外一种画面——如果那个别头发的人是他,如果那个被别头发的人是她——他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他把那个念头硬生生地掐断了。他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后颈,力道不大,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拍下去。
"这可不兴想。"他对着窗户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说。玻璃上他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模糊而柔和,嘴角抿着,眉头微微皱着。"我跟她——不可能。"
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窗玻璃上他呼出的水汽重新消散了。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宿舍。走廊里的灯在他走过去的路上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像某种没有回音的、独自的、持续的落点。
那天晚上方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很晚。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长裂纹想了很多事情——他想到了张继科说的"我以前对你枣姐也是这样的",想到了刘诗雯拍张继科胳膊时的那种自然的熟稔,想到了他在走廊拐角看到徐亦舟弯腰捡球时后颈弯成的弧线,想到了她在食堂用左手夹菜的那天他去找队医拿药膏的时候队医问他"给谁拿的"——他当时说的是"我自己用的"。那个谎撒得不太高明,队医看了他一眼但没拆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别想了。"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