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心事（上）

十二月中旬之后，北京彻底入了冬。训练馆外面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划出细密的线条，偶尔有麻雀落在上面啄两下又飞走了。馆里的暖气烧得足，但清晨刚到的时候地面还是凉的，鞋底踩上去会感到一阵从脚底往上渗的寒意。

张继科的私下带训还在继续。不过最近半个月，他的出勤率比之前低了一些。徐亦舟在器材通道那扇门后面等了三个晚上，只有一晚看到他的身影。原因她很快就知道了——张继科的腰伤又犯了。队里这几周都在传"继科腰不舒服，训练量减半了"，但没有人知道具体的严重程度。张继科自己也不说，训练场上他还是照常跟队友打对抗，只是站起来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撑一下后腰，动作极快，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

徐亦舟注意到的时候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张继科在男队那边跟樊振东练完一组多球之后坐到长凳上喝水，他放下水瓶的时候左手撑了一下后腰，眉头在一瞬间皱了起来又松开了。徐亦舟在三号台的方向看到了他皱眉的那一瞬间。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在心里记了一下这件事。

周五晚上，张继科没有出现在器材通道后面。徐亦舟一个人练了一个多小时的反手拧拉，收拍的时候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锁了门走回宿舍。第二天中午训练结束之后她拐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药油和热敷贴混合的气味，刺鼻但熟悉。张继科趴在理疗床上，腰上盖着一块热敷垫，后背的肌肉线条在白色被单下绷得很紧。他侧着头，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见她进来的时候嘴角勉强扯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腰又犯了？"徐亦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老毛病。每年冬天都来一回。"张继科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你昨晚练了？"

"练了。你没来。"

"理疗师让我躺着，说再动腰就废了。"

徐亦舟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医务室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像是忘了浇水。她伸手拨了一下绿萝的叶片，叶子在她指尖晃了晃又垂下去了。张继科偏头看着她那个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今晚别练了。歇一天。"

"我反手拧拉的稳定性还差——"

"差一天不会退步。"张继科说。他的声音在药油的气味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天天晚上加练，白天还要当陪练，还要兼顾学业。身体不是铁打的。"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她，"你看看我。我当年要是早听劝——"

他没有说完，转回去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徐亦舟看着他的后背。被单下面的轮廓在呼吸中微微起伏着，后腰的热敷垫边缘渗出一圈深色的水痕。她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另一张理疗床旁边，脱了鞋躺了上去。床面是硬的，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床单，枕头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她仰面躺着看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那我歇一晚。明天补回来。"

张继科没有回答。医务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脚步声偶尔经过门外的地砖，远远地传进来又被门板隔住。徐亦舟侧过头去看他——他趴着，一只手从床边垂下来，指尖快碰到地板的边缘了。手背上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继科哥。"她开口了。

"嗯。"

"你腰伤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2013年。"张继科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也是这个时间。冬天。训练量太大没扛住。"他侧了侧头，"后来每年冬天都犯一次。今年比去年重一些。"

"那你还要打多久？"

"打到打不动为止。"张继科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情。"你也是。你那腰——"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面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在她瞳孔里缩成两个细小的白点。"你那腰要是撑不住了，也得停。"

徐亦舟的视线没有移开天花板。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医务室里又安静了。窗外的风刮着枯枝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热敷垫上的水汽在空气中缓慢地蒸腾着。张继科趴在理疗床上感觉到自己侧身躺着的时间有点久了，他动了动肩膀想把身体转过来，但腰部传来的钝痛让他放弃了那个动作。他重新趴好，把脸埋进枕头里。"以后互相照应。"

徐亦舟侧过头来看他。他伸出一只手——那只垂在床边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的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从隔壁床上伸出手去，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然后她的手掌覆了上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微凉，指节的轮廓在她的掌心之间被她的温度慢慢焐热。她握了两秒就松开了，张继科也收回了手，把它重新塞回了枕头底下。

"互相照应。"徐亦舟说。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自己身侧，仰面重新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白光照进她的眼睛里，把瞳孔缩成了两个细小的光点。医务室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气流中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并不知道医务室走廊的窗外有人举着手机拍了照。那个人站在医务室半掩的门外，透过门缝拍到了两张理疗床并排、两个人侧躺着伸手握住对方的画面。光影模糊，但脸的轮廓拍得还算清楚。照片在当天晚上被传上了微博。

"国乒内部深夜密会？张继科王文欣医务室牵手照曝光。"配图是从门缝拍的那张，画质不够好，但足以让所有人认出那张理疗床上的两个人。评论区在发出去两小时之内就涌进了上千条——"什么情况？""张继科不是有女朋友吗？""王文欣才十九吧？""医务室牵手？""有没有人能解释一下？"

消息在队里传开的速度比网上的风更快。当晚许昕在群里发了个省略号，闫安跟了一个问号，周雨直接发了张截图——那个微博热搜的截图。方博在群里没有出声。他那天晚上训练完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才回宿舍，手机屏幕亮着，那条热搜的界面停在他划过的位置上。他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大概十秒——两张理疗床并排，张继科伸着手，徐亦舟握着他的手——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到了床头柜上。

他躺下来的时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了那张照片十秒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翻了个身。他只知道胸口那个位置有一小股说不清是闷还是酸的东西在那里堵着，像是喝了一口太凉的水之后卡在食道里下不去也上不来。

第二天上午徐亦舟被叫到了刘国梁的办公室。她敲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张继科已经在了——他侧身坐在椅子上，腰上贴着一条宽宽的肌贴，脸色比前一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血色。肖战站在旁边，李隼靠在窗边。四个人六只眼睛同时看着她。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说说吧。"刘国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他的表情不怒不威，语气像是例行公事。

张继科先开口了。"我腰伤复发了。文欣来看我。理疗床上躺着聊了几句训练的事。握了一下手——我跟她说以后互相照应。就这些。"徐亦舟在旁边点头。

刘国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理疗师在场吗？"

"在。她出去拿药了。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张继科说。"照片拍的是她出去的那几分钟。"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窗外的风刮着光秃秃的枝丫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嗒"的声响。刘国梁伸手拿起桌面上的一张打印纸看了看又放下了。"我相信你们。但照片发出来了，你们得有个公开的说法。不说明白别人会一直猜。"

"我发微博澄清。实话实说。"张继科说。

"行。"刘国梁点头，"但你俩以后注意场合。医务室门要关。队里人多眼杂，该避的嫌避一下。"

张继科应了一声。徐亦舟也说"好"。两人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方博。

方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正好就是那张医务室牵手的照片。他看见两人并肩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个细微的变化——从等待时的平、到看到两人时的绷、再到他自己把绷压回平——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他的下颌线比刚才紧了一整圈。

"方博。"张继科先开口打了招呼。声音很平。

方博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继科哥。"他的目光从张继科身上移开，落在徐亦舟的脸上。那个停留的时间大概在两秒左右，比正常的对视稍微长了一点。徐亦舟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她以前没怎么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怒，是一层被压着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暗涌。

"训练去了。"徐亦舟从他身侧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三个字。方博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在她走过他身边的那个弧度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了面前的走廊地面上。

张继科走在后面，经过方博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拍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方博的肩胛骨外侧按了一下。"别多想。"

方博的肩线在他的手拍上来的时候微微绷了一下。"……没多想。"

张继科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了。走廊里只剩方博一个人站在那里，头顶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地板上的光把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成了一截细长的灰黑色轮廓。他在原地站了将近十秒，然后迈步走向了训练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