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追问。但他在休息室里坐着的时候一直保持着那种"如果你需要我会在这里"的安静。他的存在感变得淡而持续,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在室内角落里亮着暗光。
四月初直通赛开始之前的那段时间,徐亦舟在世乒赛直通赛的队内选拔中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摇摆状态。她在训练中的表现不差,但距离队内单打前三的门槛总是差一两步。陈彬在她的训练记录上写下的评语里开始频繁出现"体能与状态有波动"的字样,她在每天训练结束后多出了一些专门在医务室呆的时间。刘医生每次问她"怎么样了"的时候她都回答"还行",她每次从他桌上拿走一贴热敷贴的时候都轻声道谢,她从没有要求过拍片子。她只是把热敷贴贴在腰椎第三节的位置,继续站到台前。
方博在世乒赛直通选拔赛的最后一天确定了自己的单打名额。他在正手侧身的强势发挥中拿下了最后一场对阵,走下场的时候站在场边喝了半瓶水,余光扫到了另一侧的分数板——徐亦舟所在的另一组循环赛的结果刚刚显示出来,她排在第三,距离直接入围的单打名单差了两位。替补席上她的名字列在了候补的第一顺位。
方博喝完水之后在长凳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场地另一侧那个正在收拾球包的身影上。徐亦舟在动作中停留了短促的瞬间,然后收拍了。她背起球包往场外走的时候方博站起来跟了上去。他没有快步追,只是用自己惯常的步速保持着和她之间的距离。
她在走廊里走到一半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放慢了,然后她扶住了走廊的墙壁。方博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平直,下颌微微紧着,但她的眼眶边缘有一层不明显的红色,像是刚被什么压回去的潮气刚刚退下去。
方博停在她旁边。走廊里没有别人,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方博的影子比她的长一些。
"你打得挺好的。"方博说。
徐亦舟的手指在墙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也是候补。"
"你是候补第一顺位。"方博说,"前面有人退赛的话,你就能进。"
徐亦舟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扶着墙壁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方博没有再说下去。他往前迈了半步,然后伸手把她环住了。他的手臂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一只手搭在她左肩胛骨的位置,另一只手自然地拢在她腰侧上方。那个拥抱的力度控制得比比赛后的拍背稍微重了一点点,但比起正式的拥抱来说依然是节制的、克制的。他的下颌落在她头顶上方几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她的发顶,但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头顶发丝微微的浮动。
"我们还有混双。"方博说。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收窄了范围只让她一个人听见。"你的腰——要注意。"
徐亦舟在他怀里站了两秒。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比赛服的布料渗进来,一只手在左肩胛骨的位置,一只手在腰侧上方。她没有抬手回应这个拥抱,但她靠着他的站姿在"站直"和"靠过去"之间找到了一个中间点。她站了大概五秒。五秒之后她收回扶着墙壁的手,直起身来,后退了半步。
"我知道。"她说。她的声音跟自己预想中的一样平稳。方博收回了手臂,他的手掌从她后背上滑落下来,垂回了身侧。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把球包重新甩上肩膀,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出口的方向走了。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偏过头来——不是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
她继续走了。方博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走向出口,门在她推开的时候涌进来一阵白昼的光,她被那道光吞没了一下然后门合上了,走廊重新恢复了日光灯的冷白色调。方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环过她后背的那只手的手心里还留着她比赛服布料温度的残像,那种触感正在慢慢地被走廊里的冷空气覆盖掉。
"我们还有混双。"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然后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2015年4月的苏州世乒赛直通赛正式结束了。徐亦舟以候补第一顺位进入了女单的替补名单,混双的名单上方博和王文欣这对组合已经板上钉钉地在表格上了。徐亦舟在张继科对她私下加练时不太一样,她的反手拧拉的速度在提升但每一次她大幅度转体的时候她的眉头会不自觉地皱一下。张继科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他只是偶尔会在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多停留片刻,像是在给某个需要喘口气的动作留出空间。
方博在直通赛之后的多球训练中调整了发球落点——他把更多短球调整到了中路的位置,减少了徐亦舟必须大幅度侧身去接的台外球。他没有解释过这种调整的原因,李隼问他"你最近落点怎么变了",方博说"在试新套路"。李隼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追问。
在苏州世乒赛的混双备战阶段开始前两天,方博在傍晚训练结束后把徐亦舟叫到一边。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把手里的一个小袋子递过去。"刘医生说这个管用。每天贴一片。"
徐亦舟接过袋子的时候发现里面是几贴热敷贴。包装上的字是新的,生产日期是上周。"你什么时候去拿的?"
"昨天。"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袋口的封条已经被他提前撕开了,像是为了方便她直接取用。"……你问刘医生了?"
"我没问。他给了我。"方博说。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侧过身去看着不远处的球台。"他说你之前去取过三次,配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徐亦舟的手指在袋口上停了一下。她把袋子收进了球包的侧兜里,拉链拉好。"知道了。"
方博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侧脸在暮色中轮廓分明。"混双的名额拿到了,单打候补也排上了。你的腰能撑住的话——"
"能。"
"那就行。"
他转身走了。徐亦舟站在原地,球包侧兜里那几贴热敷贴的边缘抵着她的手腕,隔着布料的厚度她能感觉到塑料包装边缘那种平整的、带着轻微硬度的触感。她伸出手去按了按那几贴东西的位置,像在确认它们还在那里。一阵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了。
她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宿舍楼的方向。台阶上的影子在她面前被拉得长长的,随着她每一步的节奏晃动着。混双的名单已经敲定了,单打的替补签还攥在手里——至少还有一条路是开着口的,她得替自己留着。她的脑子里在想这段话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又碰了一下球包侧兜里那几贴热敷贴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