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便服走出训练局大门。出租车在鼓楼东大街的胡同口停下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在砖墙上投下斜长的影子。她沿着胡同走了一段找到那家纹身店——门脸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一排英文字母的纹身手稿,风铃在推门的时候叮当响了一声。
纹身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左耳上一排银色耳圈,抬头看见她的时候笑了一下。"约了下午一点?"
"对。"
"什么图案?"
徐亦舟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一行字,黑底白字:"Born to win。"
纹身师接过来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她。"第一次?"
"嗯。"
"位置?"
徐亦舟转过身,伸手到背后指了指左肩胛骨。"这儿。"
"把上衣脱了趴下。"
她趴下的时候脸埋在胳膊弯里,鼻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点残留的墨水气息。针尖刺入皮肤的第一下她咬住了下唇,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密密麻麻的刺痛从肩胛骨的位置扩散开来,像一群细小的蜜蜂在持续地蛰她。她把脸更深地埋进胳膊弯里没有出声。纹身师的手很稳,针尖走动的速度均匀而匀速,一笔一划地在那块皮肤上写下了那行英文字母。
她想了一些事情。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生日,她躺在纹身店的床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另一种方式标记着——不是穿越带来的错位的印记,是她自己选的。那个词语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找到的第一句对她自己说的话。Born to win。生而为赢。
纹身师收针的时候她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她坐起来偏头看了一眼肩膀的位置——镜子里的左肩胛骨上那行瘦长的衬线体字母斜斜地卧在皮肤上,边缘微微泛红。她伸手碰了碰,指尖触到发烫的皮肤,像摸到了自己心脏的背面。
她穿好衣服付了钱走出纹身店。北京的七月中旬傍晚天还亮着,暮色在天空的边际铺开一层浅橘色的光。她走到胡同口站住,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低头沿着来路走了回去。左肩胛骨上的纹身被T恤布料磨着,热辣辣地疼。但她走路的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鞋底踩在砖地上的声音清晰而均匀。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三天之后,方博也走进了一家纹身工作室。
他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西四环边上的一家小店,门面比鼓楼东大街那家小了一半,招牌上的灯箱有一个字不亮了。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纹身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纹什么?"
方博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只有一行英文字母:"The king is an undefeated general。"王者不败。
纹身师看了他一眼。"位置?"
方博指了指左臂内侧。"这儿。"
他坐下来的时候纹身师正在准备器械,他看着消毒水和针头在操作台上排开的顺序,忽然感觉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冲动——这个念头是哪来的?他不太清楚。他只是在某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手机的时候忽然想起前几天听到的那个词——"Born to win"。他当时不知道那是谁说的,只是隐约记得在哪听到过,像水面上浮着的一个影子。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臂内侧。然后他在那天晚上下了单约了纹身。
针尖刺入左臂内侧皮肤的时候他咬住了牙。内臂的皮肤比肩胛骨薄,疼感更密集更锐利。他低着头看着那些字母在他的皮肉上一笔一划地成型,纹身师的手稳而快。"The king is an undefeated general"——黑色的字母沿着他手臂内侧的弧线排列开来,在他低头看的时候那些字像是正在被写进他的身体里。他的脑子里在那个瞬间闪过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很短,短到还没有来得及辨认就消失了。他没有看清那是谁,那个画面在出现的一秒内就散掉了,像水面上被风吹过之后重新合拢的涟漪。
纹身师收了针。"三天不能沾水。别挠。"
方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把它抬到眼前看了看。那行字在他的皮肤上卧着,边缘微微红肿,字母的轮廓清晰而端正。他穿好衣服付了钱走出店门的时候傍晚的暮色跟三天前他在训练局门口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他走在晚风里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道新纹身。没有人知道。
从鼓楼东大街到西四环,两个纹身店之间隔了半个北京城。同一片暮色下面两个人各自把两句话纹进了各自的皮肤里——一个人说的是"生而为赢",另一个人说的是"王者不败"。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对方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不知道那两句话会在几年之后变成两个人的纹身在各自的皮肤上互相呼应。
7月24日,徐亦舟的训练日程跟平时一样——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馆热身,八点开始第一组训练。今天安排的是陪练任务,给刘诗雯喂多球,她在三号台站了一上午,每一组多球都喂得精准到位,落点稳定在教练要求的区域内。刘诗雯收拍之后说了句"你今天手感挺好"——徐亦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把地上的球一个一个捡回筐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门口值班室的大爷忽然走进了食堂。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在一众穿着训练服的队员中扫了一圈之后径直走到了徐亦舟面前。信封的右上角印着一行红字——"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邮戳盖得清晰而完整,地址栏写着"北京市东城区天坛东路50号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收件人"王文欣"三个字是打印的宋体。
大爷把信封递到徐亦舟手里。"寄给你的。快递员送到门口的时候还挺纳闷,说这地址怎么是训练局。"
徐亦舟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的质地厚实而挺括,边角有一道轻微的折痕。她用拇指沿着封口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拆开了。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硬纸,打开来的时候纸面上印着清华大学的校徽和录取通知书的字样——"王文欣同学,经清华大学招生委员会审核批准,你已被我校英语专业录取。"日期是2014年7月18日,落款盖着鲜红色的校章。
食堂里有人注意到了。陈梦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纸,然后她看到了纸面上那个印着清华校徽的抬头。她的嘴张开了,整个人的动作停住了。"……录取通知书?"
徐亦舟把通知书合上放进信封里。"嗯。"
陈梦伸手把信封拿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的红字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她握着信封的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还给她。"你——"她又张了张嘴,"你712分,清华英语系。你打球。你还——"
徐亦舟把信封放进了训练服口袋里。"吃饭吧。菜凉了。"
陈梦在她对面坐下来的时候嘴里还在消化着什么。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考了多少分来着?"
"712。"
"队里第二高是多少?"
徐亦舟想了想。"好像四百九十多。"
陈梦看着她。她说"好像四百九十多"的语气跟在食堂里说"比上次高了几分"的语气一模一样,像在念一串跟自己无关的数据。陈梦把汤碗放下了,没有再追问。
消息在晚饭之前传遍了训练局。从食堂到更衣室到训练馆,"王文欣收到了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句话被不同的人在同一个下午重复了无数遍。有人专门跑到公告栏旁边问"通知书长什么样",有人说"她在食堂当场拆的,我看到了校徽"。许昕在力量房里听到的时候正在做卧推,他差点没握住杠铃,旁边的闫安替他扶了一下。
"712分,清华录取,英语满分,打球。她到底是不是人?"许昕坐起来之后说了这句话。闫安没有接话,但他在接下来的训练里多看了徐亦舟几次,每一次他的目光里都带着一种"信息量过大需要时间消化"的滞后感。
晚上训练结束后徐亦舟在更衣室里换衣服。旁边几个二队的年轻队员在低声说话,她们的声音压着但隔着一排柜子还是能听清。"她真的收到清华录取通知书了?""下午食堂里大家都在看。""那她以后还打球吗?""不知道……但她训练还是跟我们一起。""712分……她怎么学的?她训练时间跟我们一样啊。"
徐亦舟把训练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上门,从她们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弯了一下嘴角。那几个人同时噤了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冲突。打球和念书。"
门合上了。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两下就散了。她走出训练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在槐树的枝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圈。她走了一小段路之后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借着路灯的灯光重新看了一遍那张通知书。清华大学的校徽印在纸面上方,红底白字,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把通知书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七月底的北京夜空泛着一层深蓝色的光,远处有一颗星星亮着,又细又小。她把信封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宿舍方向走了。
此后队里关于她的外号有了变化。"关系户"这个词在更衣室和食堂的对话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了,取而代之的是"学神"——有人当面叫出来的时候她会弯一下嘴角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不否认也不承认。
方博在走廊里迎面碰见徐亦舟的那天是7月27号。她刚从训练馆出来,手里拿着那封已经拆开了的牛皮纸信封。方博的目光在信封上清华大学的红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两人迎面走过的时候谁都没有停下来,但在错身之后的那几步里方博放慢了步子,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左臂内侧那行纹身被长袖遮着,贴着袖口内侧的布料,因为手臂摆动的关系偶尔会蹭到皮肤表面,像在提醒他那里有一行字在。
他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把袖子撸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行"王者不败"已经结痂了,边缘的红色褪成了一种比肤色略深一层的颜色,安静地卧在他的手臂内侧。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路口闪过的模糊人影,想起三天前纹身时脑海里那个没有看清的影子,他想起徐亦舟手里那封通知书上方正的红字,想起她说"712"的时候那种平静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大概什么都没有想明白。他把袖子放下来,关了灯躺了下来。
黑暗里他又想起了那个模糊的人影——只有轮廓,没有面孔,像是一个他认识但还没完全认出来的人站在他视线的边缘。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左臂压在枕头底下,那行纹身被布料和枕头的双层覆盖压着,隐隐发出一种被压迫之后才有的、持续的存在感。
他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想——那到底是谁。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