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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高考和纹身(上)

国乒:黄金时代

2014年6月7日,北京,晴。

早晨六点半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宿舍的地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金色亮痕。陈梦翻了个身,看到对面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陈梦倒好的温开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去考场了。你训练别迟到。——文欣。"

陈梦拿起纸条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眯了一会儿。

徐亦舟走在训练局门口的梧桐树荫下。六月初的早晨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风吹过来的时候把树叶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头发扎成了干净利落的马尾,脸上没化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训练时多了一层收敛着的认真。透明的文件袋里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和一支涂卡铅笔。

路边已经站着几个适龄的队友了。顾玉婷在树荫下低头看手机,她的头发也扎起来了,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表情里有一种掩饰得很好的紧张。男队那边樊振东和梁靖崑在低声说着什么,樊振东手里也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的文具看起来比她的还多。方博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穿了件灰色的短袖T恤,靠在围栏边上低头刷手机,碎发垂下来遮了半边额头。他看起来跟平时训练前没什么区别,但徐亦舟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双新球鞋——大概是觉得考试需要走运。

大巴车到了。徐亦舟上车的时候方博正好也往车门方向走,两人在车门口碰上了。方博侧了一下身让她先上,她说了声"谢谢"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洗衣液的清香味,很淡。

大巴车沿着天坛东路往崇文区方向开。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大家都没有像平时训练那样大声聊天,偶尔有人低声说两句什么又迅速收了。窗外的街景在一帧一帧地后退着——天坛公园的围墙、永定门城楼的轮廓、南二环立交桥上的车流。六月的北京早晨有一种明朗的、属于初夏的透彻,天空是浅蓝色的,云被风推着在远处缓缓移动。

考场在崇文区的一所中学门口拉了警戒线。徐亦舟下车的时候看到了周围站着许多送考家长,有的手里拎着水壶,有的撑着遮阳伞,有人在拍孩子的肩膀然后目送他们走进校门。她的目光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扫过,没有一个她认识的。她收回目光,拿出了准考证和身份证走进了校门。方博走在前面几米远的位置,他的背影在进校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朝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那些送考的家长。他看了两秒就转回去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成了一道修长的影子。

第一场语文。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徐亦舟翻到作文题那页停了一下。题目是关于"选择与坚持"的议论文,她看了两遍要求,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三段的框架——开篇用"每个人都在时间里做着选择,而坚持是选择的延长线"起头,中间段引用一个她记得的关于运动员坚持的案例,结尾收束到"选择的重量不在起点,在脚下"。

她写到第二段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上一次坐在考场里写作文是另一个身份的人生里了。那时候她在清华附中的教室里,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叫林小萌,她们考前互相给对方背过作文素材。那些记忆现在隔着一年和一个世界浮上来的时候边缘有些模糊了,但她握笔的手还是稳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考场上细碎地响着。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暖白色的亮区,她的手指在那片光里移动着,影子被拉长成一种安静的、稳定的形状。

上午的语文考完之后她跟队友们一起在考场对面的小饭馆里吃了午饭。樊振东坐在她斜对面低头扒饭,梁靖崑在旁边跟人说着"阅读理解那道题选C还是D"——有人接话"我选的B",两个人争论了两句又安静了。方博坐在更远一点的位置跟许昕坐同一张桌,许昕在讲着昨晚看的一个综艺节目的笑话,方博偶尔接一句,听起来跟平时在训练馆里没什么两样。

徐亦舟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正午的阳光下面翻着亮面,蝉声从树冠里倾泻下来,像是把这个夏天所有的热都压缩成了同一频率的振动。她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收拾好笔袋重新走进了考场。

下午的数学她做得比预想中顺。选择题的前十道她用了不到八分钟,填空题的速度也很快。大题的最后两道她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写满了整页草稿纸。交卷的时候她把自己前两个月里做的所有模拟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道题的题型、解法、陷阱、易错点。然后她从桌面上站起来,把文具收进袋子里,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已经比中午柔和了一些,变成了偏暖的橘金色。

第二天上午的理综她做得比数学更快。生物和化学的选择题她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全部写完,物理的大题她在草稿纸上推了三遍才誊写上去。窗外有鸟在叫,声音隔了窗户传进来变得有些闷,但她听得很清楚,像某种细小的、持续的提醒:你在教室里,你在写一场考试,你正在完成一件你在另一个世界里做过但在这里没有做过的事情。

下午的英语是她最放松的一场。听力部分的对话内容她只听了一遍就全部答完了,阅读理解的篇幅在她眼里显得格外短,完形填空的选项她几乎没有犹豫过。作文的题目是"描述一件让你感到骄傲的事",她写的是"第一次在比赛中拿到的第三名"——她把那次瑞典公开赛的细节写得很具体:场馆的灯光颜色、对手的国籍、最后那个球的落点位置。她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检查了一遍拼写和语法,然后放下了笔。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整个考场的人都陆续站起来往外走。徐亦舟把笔帽盖好,把笔袋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人流比早上松散了一些,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聊暑假的安排,有人在低头给家长发消息。她走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生正在哭,旁边有人拍着她的肩膀,她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大巴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樊振东最先上了车,方博站在车门口低头看手机,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考完了?"方博问。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徐亦舟说。

方博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话。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她上车。她从他身边走过上了车,坐到了来时的那个靠窗位置。大巴启动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又开始往后退了,夕阳把树冠染成了一种带着金边的橘色,徐亦舟靠在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是轻松还是疲惫的东西从她全身的骨头里慢慢渗出来,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开一半了,但另外一半还悬着。

她在回程的车上睡着了。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训练局门口的路边,队友们正在陆续下车。她揉了揉眼站起来走下车,北京的傍晚还亮着,天边的云从橘色过渡到了浅紫色。她走回宿舍的路上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因为考得好,是因为那个"还有一条路可以走"的兜底被她亲手测试过了。

6月25日。周三。食堂。

那天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因为高考出分的消息在早上就传开了,适龄参加考试的队员们都在各自刷着查分系统的页面。徐亦舟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白色的亮光,她拿起手机打开了查分系统,输入了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点了查询。

页面的加载大概持续了三秒钟。然后屏幕上面跳出了一组数字,她的目光从总分那一栏扫过去——712。语数英和理综各科分数在下面分别列着,英语那一栏写着"150"。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各科加起来的总分,然后她盯着那个总分数字看了三秒。她想起前一年在原来的世界里查高考分数的时候——那个分数是708。比现在少了4分。她在心里平静地想了一下:"比上次高了几分。挺好的。"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了桌上,拿起了筷子。

"你查了吗?"陈梦端着餐盘坐到了对面,她的表情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已经查了但我还是要问"的期待。

"查了。"

"怎么样?"

"712。"

陈梦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嘴里的东西咽了之后又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多少?"

"712。"

陈梦放下筷子把徐亦舟的手机拿过来解锁重新点开了查分页面。她看着屏幕上那个"712"的数字张了张嘴,然后看到各科分数栏里英语150分那一行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她又把总分那一栏看了一遍——712——然后把手机重新放回桌面上推回了徐亦舟手边。"你——"

徐亦舟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她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那是"比上次高了几分"的程度的满足。她把那口饭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英语满分了。其他科跟估的差不多。"

陈梦看着她那个表情愣了几秒。她见过队友查分之后的各种反应——有人大喊大叫,有人沉默良久,有人当场哭了出来。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查完712分之后用"跟估的差不多"这种语气来评价的。陈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最终只是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完之后说了一句:"……你是人吗?"

徐亦舟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饭,旁边的桌子上陆续有人查到了自己的分数。有人高兴地喊了一声"我考了598",有人在叹气说"数学比模拟低了二十分"。食堂里的声音比平时嘈杂了不少,但徐亦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在她肩膀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收拾餐盘的时候,方博从另一张桌的方向走过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杯水,走到她旁边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查分了?"

"嗯。"

"多少?"

"712。"

方博手里的水杯在嘴边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表情——她说完那个数字之后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就是"我告诉你了一个事实"的那种平静。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来,说了一句"还行"就继续往前走了。他走出两步之后停了一瞬,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当天下午全队开会。刘国梁站在中间场地的前面,大家围成半圆站着,会议室的气息比平时正式一些。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纸面上列着几行数据,他看了一眼然后把纸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今天开个短会,说两件事。"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第一,高考成绩出来了。咱们队今年有几位选手参加了高考,整体成绩都还不错。其中有一个——"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数据,"王文欣,712分。北京市理科前五十。"

人群里有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许昕站在男队那边,他的嘴张开了一半又合上了。闫安的眉毛往上抬了抬。樊振东站在前面偏头看了徐亦舟的方向一眼,他的表情里有种"我在算712是什么概念"的认真。方博站在人群中间靠后的位置,他的目光在刘国梁说出"王文欣"三个字的时候落在了她的方向,然后在听到"712""前五十"之后目光没有移开。

刘国梁把纸翻过来重新看向大家。"咱们队里一直强调,体育和教育要同步发展。乒乓球打得好是本事,书读得好也是本事。王文欣这个成绩——"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找合适的措辞,"——给大家开了个好头。也说明在座的每一位都有能力在打球之外把别的事情做好。"

散会之后徐亦舟走在人群后面。陈梦从旁边追上来,她走在徐亦舟旁边压低了声音说:"你刚才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刘指导说了你是北京市前五十。"

"听到了。"

"你就——"陈梦比划了一下,"至少激动一下?"

徐亦舟偏头看了她一眼。"比上次高了几分,激动什么。"

"你上次考的什么?"

徐亦舟被她问得顿了一下。"……模拟。"她接得快。

陈梦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追问。她只是伸手拍了一下徐亦舟的后背,力道不重,像是一种"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妥协。

几天后的傍晚,徐亦舟站在训练局门口的走廊上请了假往外走。陈彬在她签完假条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生日?"

"嗯。"

"出去转转也好。晚上回来吃饭?"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