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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孤军(下)

国乒:黄金时代

陈梦站在对面看了她一眼。徐亦舟的眼睛里还带着一层没完全退下去的红,但她的目光落在球台上的时候是直的。陈梦没有说话,把球发了出来。

徐亦舟接这个球的方式跟前四局都不一样。她的右脚横跨了一大步——不是标准步伐该有的幅度,是比标准更宽、更急、更不惜力的。她的重心压得极低,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移动。拍面触球的时候她的手腕没有做任何来自模仿技术的精密内旋或外翻,她就是用一个最简单的角度把球甩了过去。

球落在陈梦台面上的时候弧线是歪的,歪得不太好看,但陈梦的判断被那个"不好看"的弧线拉偏了。她扑过去够了一板,回球质量不高,徐亦舟第二板直接拍死。

10比5。

场边有人"嗯"了一声。徐亦舟没有看任何人。她又发了一个球。这一次她用的是正手侧身——她的身体在极短的准备时间内从反手位侧过来,拉了一板正手。那个动作的框架是方博的。下腰幅度大、重心压得低、击球点前移、大臂甩开小臂加速。整个发力链条跟她平时练习的那种"规矩"的动作不一样,是野的、急的、不讲章法的。球速不快但落点极刁,压在陈梦正手位大角的边缘线上——压线球,裁判举了手。

10比6。

陈梦的表情变了。她调整了自己的站位试图压缩徐亦舟的侧身空间,但徐亦舟的下一个球没有从正手位侧身——她从中路横跨了一步,用反手拧拉的变体打了一个落点奇诡的中路球。球的弹跳轨迹低得像是贴着台面在滑,陈梦的拍子够到球的时候指尖已经被拉到了极限,回球冒高,徐亦舟正手补了一板。

10比7。

三号台和四号台的球声陆续慢了。丁宁停下来看着二号台的方向,刘诗雯也收拍了。顾玉婷挡板旁边的站姿从松垮变成了直立的。李隼合上了本子,他的目光落在徐亦舟的动作上没有移开过。

徐亦舟在第四局后半段的打法跟她前四局完全不一样了。她不再模仿任何一个具体的队员动作,不再尝试那些被拆解之后再拼合的技术碎片。她就用自己的方式在打——脚步急急的、不在乎好不好看;出手的角度是歪的、速成而不讲究;落点的选择从"合理"变成了"刁钻",每一板都在找陈梦预判之外的边角。

那种打法是徐亦舟自己的。不是王文欣的体系里的东西,是徐亦舟用模仿能力从所有人身上收集了碎片之后重新熔铸出来的自己的形状。不好看,不标准,不讨喜。但它让她在连续四板里追了四分。

10比8。10比9。

陈梦站在对面喘着气。她的正手质量在连续的跑动中出现了下滑,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颌线淌。徐亦舟弯腰捡起台面上的球,她的呼吸也不均匀,但她的目光落在球上的时候是锋利的——那种锋利她之前在训练馆里从来没有展现出来过。她发球的动作没有犹豫。

破军拧拉。这一板的转速超过了她在训练中的任何一次,球从她的拍面上弹出去落在陈梦台面上的时候几乎不弹。陈梦俯身去够,拍面只擦到了球的边缘。球飞出界外。

10比10。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周围响起了细碎的掌声,有人喊了一声"好球"但徐亦舟没有听到是谁。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拍子,看着对面的陈梦走回台前。两人之间隔着那张绿色的球台,台面的弹跳上还有刚才那颗球留下的余韵。

第四局最后两分徐亦舟一稳一凶——稳的那一板她用了一个落点偏长的球牵住了陈梦的退台,凶的那一板她横跨一步正手侧身打了回去,速度不快但弧线压得极低,陈梦扑救的时候拍面角度已经歪了。12比10。徐亦舟赢了第四局,把大比分扳成了1比3。

场边李隼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三号台那边丁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训练,正抱着胳膊靠在挡板边看二号台的方向。她的表情里有一层她自己在场边的时候也不会轻易露出的东西——专注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新的技术样本。

第五局。徐亦舟延续了第四局后半段的打法。她的步伐依然是不标准的——横跨的幅度过大、急停急转的频率过高、有时候会在蹬地之后重心回来得不够快,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职业运动员,而更像是一只在荒地上摸索出自己跑法的小兽。但她的出手质量在持续地往上走,每一板的落点都在打陈梦预判之外的空白区域。11比7。她再拿一局。大比分2比3。

第六局。陈梦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进攻策略——她把正手拉球的节奏放慢了一些,主动降速来限制徐亦舟那种靠刁钻落点打时间差的打法。那个调整在第六局的前半段奏了效,徐亦舟在前六分里丢了两板。但她在第七分的时候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选择——在陈梦降速的那一板回球上她提前侧身了,用了一个幅度极大的、近乎蛮横的正手拉球。那一板的速度在测速仪上跳到了93公里每小时,在女子训练赛的范畴里已经接近男队中游的水准。

11比8。第六局,徐亦舟赢了。大比分3比3。

决胜局。陈梦的脚步已经比开场时沉了很多,她在连续的六局对抗中消耗了大量的体能,正手弧圈的杀伤力从峰值降到了将近七成的水平。徐亦舟也没有比她好太多——她的呼吸在局间休息的时候还没有完全平复,握拍的右手指节发白,前臂的肌肉在微微跳动。但她站起来走回台前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

1比1。2比2。3比3。5比5。双方的比分像是被同一个天平的两端同步上下移动着,谁也不愿意在关键分上先出错。第六分的时候徐亦舟在接发球轮用了一个她今天第一次用的动作——正手位的短球她强行侧身用反手拧拉接了过去。那个动作的发力链条极度不科学,对腰椎和肩关节的负荷都大到超过常规训练的标准。但球过网了,落在陈梦反手位台面上的时候侧拐幅度大到陈梦的拍子扑了个空。

6比5。徐亦舟领先。

"漂亮!"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徐亦舟偏头看了一眼——是丁宁在挡板后面拍了一下手。她收回目光重新站到台前。

陈梦的暂停用完了。她只能自己调整——她把站位往前移了半步,试图在徐亦舟出手之前就用更快的节奏封堵住她的出手空间。那个调整让徐亦舟在接下来的两板里出现了节奏的错位,连续丢了两分。6比7。她落后了。

徐亦舟走回台边用毛巾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毛巾覆在脸上的时候她想起了第五个月第一天的那种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想回家,可是没有路。她放下毛巾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右手——握拍的手掌心里有一道被拍柄压出来红痕,横贯手掌心,从拇指根延伸到小指根。她把那道红痕在裤子上擦了擦,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擦掉又像是想留住它。

7比7。她在接发球轮用正手拉了一个大角度的直线,陈梦扑过去只够到了球拍边缘。8比7。她用反手拧拉打了一个中路深球,球的弹跳高度正好卡在陈梦正手到反手转换的间隙里。9比7。她连续拿了两分之后站在台前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胸口往四肢扩散,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最后一分。10比7。赛点。陈梦发球。

她发了一个侧上旋短球,落点在徐亦舟正手位小三角。那个球的落点和旋转组合在整场比赛中出现过三次,徐亦舟之前用正手摆短处理了两次、用反手拧拉处理了一次。这一次她没有用任何摆短或者拧拉——她跨了半步,把球从正手位侧身拉了过去。那个动作的爆发力比她整场比赛中任何一板都集中。她感觉到自己的腰在转,肩膀甩开了,大臂和小臂在一个瞬间里同时加速,拍面触球的位置比平时提前了几乎一个手掌的距离,像一枚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在临界点释放了。

球落在陈梦台面上弹起来的时候弧线扁到了几乎平贴台面的程度。陈梦俯身去够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已经偏出了台面的边缘,拍面碰到球的瞬间她的手腕多转了一点,球擦着边线飞了出去。

11比7。徐亦舟赢了。大比分4比2。1

段评

抓虫 4比3

球落地的那一刻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握着拍子的手还保持着击球结束时的角度,指尖微微蜷着。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着,汗水从鬓角滑到下颌再滴落在地板上。她看着对面陈梦弯腰捡球的身影,看着裁判在记分牌上翻动页码的动作,看着场边陆续站起来的人影。她的左手慢慢握成了拳。手指收拢的时候能感觉到指骨和指骨之间摩擦的触感,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那些缝隙里成型。

她抬头了。她的目光扫过场边,从李隼的方向移到丁宁的方向再移到刘诗雯的方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平时从来没有露出来的东西——锋利的、像刀刃的反光一样的、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挑衅还是宣告的棱角。

只是一瞬。然后她松开手,收起那个眼神,走过去跟陈梦握手。她握手的力道不大不小,正好是"训练赛"该有的程度。陈梦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你后面那几局打的什么路子",她说"瞎打的"。陈梦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能打出来那种球"的困惑和赞叹混在一起。

场边陆续散了。丁宁从三号台走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你那个侧身拉球跟谁学的",徐亦舟说"看录像看的",丁宁"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李隼走过来的时候本子已经合上了,他站在徐亦舟面前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下次训练赛还这么打。"他转身走了。

徐亦舟一个人站在二号台旁边收拾球包。她把拍子擦干净放进去,拉上拉链的时候感觉到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疼,是那种"被用到极限了"的信号。她背着球包走出训练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的光在积雪上反射出一层冷白色的光晕,她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被积雪吞掉了大半。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路灯从上面照下来把她投在雪地上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截,淡蓝色的轮廓像另一个她躺在雪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然后抬起头往宿舍楼方向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宿舍桌前翻开那本高考复习资料做了一套英语完形填空。做完之后她对了答案,正确率是百分之九十四。她在卷子边缘用红笔写了一个"94%",然后合上资料把它放回抽屉里。陈梦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桌前的背影,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安静地躺到了自己床上。

熄灯之后徐亦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窗外的雪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柔和的亮痕。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中平稳下来,感觉到傍晚那场训练赛之后残留在肩膀和手腕上的酸胀正在以一种缓慢的方式被床垫吸收。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件事。今天在决胜局最后一分她侧身正手拉球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动作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模仿。不是方博的、不是马龙的、不是任何一张录像里拆解下来的碎片。那是她自己的。虽然框架看起来像是方博的,但里面的时序和力度已经被她改过太多次,改到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最初的模板是什么了。那个动作是她的了。

她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