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磕糖（上）

2014年初冬，训练馆的暖气烧得比往年更足。室外温度已经跌到了零下，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雾，但馆里热得让人只穿一件短袖训练服就足够了。徐亦舟站在四号台前擦拍面的时候感觉到额角的汗在往下淌，她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然后重新握紧了拍子。

对面方博正在发球。他的逆旋转发球最近加了一档转速，球过网之后的侧拐幅度比两个月前更大了。徐亦舟的判断在第一个球上慢了半拍，拍面迎上去的时候角度偏了一度，球飞出底线。方博在对面收拍了，弯腰捡球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他没有说话，但把球递给她的那一下力道偏大，球从她手心里弹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徐亦舟接住球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方博已经转身站回了台前，背对着她调整拍面的角度，下颌的线条绷着。

"再来。"他说。

第二个球。她接上了，但回球质量一般，球落在方博台面上的时候弹跳偏高。他正手一板拍死，球砸在她这边的台面上蹦出去撞到挡板骨碌碌滚到了角落。方博站在原地没动，偏头看着那颗滚远的球，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

场边李隼的本子翻了一页。"方博，发球节奏慢半拍。文欣，接发球别老盯着球看，看肩膀的预摆。"他的声音平而快，在四号台空旷的区域内弹了一下就散了。

"明白。"徐亦舟说。

方博没有说话。他弯腰从筐里又捞了一个球。

接下来的七组多球训练里，两人的配合时断时续。徐亦舟在第三组和第五组各出现了一次判断失误，方博在第四组和第六组分别有两个回球落点偏出了台面。每一次失误之后两人之间的空气都会短暂地凝滞一瞬——方博的嘴角往下撇一下，徐亦舟的嘴唇抿紧一瞬——然后继续打下一板。全程没有交流，没有复盘，没有"刚才那个球我的"或者"落点再偏一点"之类的沟通。

李隼在第七组结束的时候合上了本子。"休息十分钟。下一组练衔接。"

两人走下场。方博先走到的长凳边，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在自己脚尖前面的地板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水瓶放下。徐亦舟走在后面几步，她在长凳另一端坐下来，伸手去拿自己的水瓶——手还没碰到瓶身，方博的手指已经扣在了瓶盖边缘。他把她的水瓶往她的方向推了两寸，推完之后手就收回去了，没有看她，没有说任何话，继续低头拧自己的水瓶盖子。

徐亦舟低头看着那瓶被推到正对着她手边的水。瓶身是透明的塑料，里面的水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反光。她伸手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了回去。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秒，两人之间横着一米二的距离。

许昕蹲在三号台旁边那双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全过程。他蹲在挡板后面假装在系鞋带，但系了将近一分钟也没系完——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落在四号台的方向，看着方博把水瓶推过去、看着徐亦舟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看着两个人在剩下的休息时间里各自沉默地坐着，中间隔着一米二的空气。

闫安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许昕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裤腿。"你过来。"

闫安蹲下来。"干什么？"

许昕朝四号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到刚才那个了吗？"

"哪个？"

"递水。"

闫安看过去。方博和徐亦舟正各自坐在长凳的两端，谁也没有看谁。方博低头在转拍子，徐亦舟低头在看自己的手指。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和一米二的距离。

"递水怎么了？"闫安问。

"你没看到细节。"许昕压低声音，"他把水瓶推过去的时候，瓶盖那个方向朝着她的右手。他连她惯用哪只手拿水瓶都记住了。"

闫安沉默了两秒。他重新看向四号台方向——方博把拍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徐亦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那个画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一男一女两个队友在训练间隙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你看得也太细了。"闫安说。

许昕把系了快一分半钟的鞋带拆开了重新系。"我干这个的。你等着。"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结束之后李隼回来喊了"下一组"。徐亦舟站起来走回台前的时候经过方博坐的那一端，她走过去的步子均匀而自然，但许昕注意到她路过方博身侧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步——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但许昕数了数她从那端走到台前的步数，跟平时差了半步。

"看见了吗？又慢了半步。"许昕对旁边的空气说。空气没有回答他，但空气里浮着的那层看不见的笑意正在蔓延开来。

第二组衔接训练开始了。方博发球，徐亦舟接发球之后衔接正手连续拉三板的练习。前几组的流畅度比上午好了一些——徐亦舟在接发球端出现了两次判断偏倚的失误，但方博在第四组的时候主动调整了发球的旋转变化，把球的落点从反手位小三角改到了中路长球。那个调整给了徐亦舟更多的判断空间，她的衔接质量在那组里明显提升了。

方博在她连拉三板全部上台之后停了一下。他的动作停顿了半拍，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被他自己按下去了，然后他弯腰从筐里又拿了一个球继续发。但他在弯腰的那一瞬间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往上走了不到一毫米的弧度——许昕坐在挡板后面隔着三号台的距离用望远镜级别的专注力看到了那个弧度。

"方博笑了。"许昕转头对旁边的周雨说。

周雨正在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笑什么？"

"他笑她的球上台了。"

周雨把水咽下去。"她球上台不是正常的吗？"

"你看不懂。"许昕摇着头转回去继续观察四号台。他看懂了方博那个笑——不是因为她球上台了高兴，是因为他调整了落点之后她的衔接质量就提升了，是他帮她调整的那个落点让她打出了好球，他笑的是他自己的判断又对了。那种"我了解她怎么打球"的满足感从他的嘴角泄露出来了，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训练结束之后四号台的灯光暗了。徐亦舟在收拾球包的时候方博从她旁边走过去，他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停顿，是调整球包带子的时候脚步自然的放慢。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右手手腕在收拍子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关节在用力之后发出的信号。

方博的视线在她手腕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许昕站在三号台旁边正在往拍套里装拍子，他头也没抬地低声说了一句："他刚才看她手腕了。"

"谁？"闫安在另一边问。

"方博看文欣手腕。她下午拉球拉太多了手腕肯定酸。"许昕把拍套的拉链拉上，"你去问他，他肯定说没看。"

闫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