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博停训的第一天,训练馆里少了一个人的身影。
四号台空着,球台上方那盏日光灯还是照常亮着,但没有人站在前面。徐亦舟走进训练馆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扫了一下,空荡荡的台面在灯下反着一层冷白的光,台面上昨天散落的球已经被收走了,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有被使用过的桌子。
她收回目光走到了六号台。那盏发黑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着,光线还是比中间场地暗了两档。她从球包里拿出拍子,站到了台前。
第一天她练了基础的正手攻球,一板一板地推着,球落在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六号台区域单调地重复着。中间场地那边有人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没有人走过来。
第二天她加了反手拨球。第三天她开始尝试把正手和反手串联起来做基础衔接练习。但到了第四天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她在想一件事——她的脑子已经可以跟上那些动作的节奏了。经过将近两个月的训练和每天的暗中模仿,她的身体开始接受"这是一个正在学习打球的运动员"的设定。以前那种"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感觉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熟练和陌生之间的状态。她知道动作的框架应该是什么样,但她的身体在还原那些框架的时候还是会出现偏差。像是两个人共用同一套神经系统,一个人的指令和另一个人的反应之间总差了那么零点几秒的延迟。
她需要更快的、更密集的练习,让那个延迟缩短到可以被忽略的程度。
第五天晚上熄灯之后,徐亦舟在黑暗中躺了一个小时。她听着陈梦的呼吸从清醒时的平稳变成了入睡后的绵长均匀,确认她睡熟了,然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她摸着黑穿好训练鞋,拿了球包,反锁了宿舍门,顺着消防楼梯下到了一楼。
消防楼梯拐角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把脚步放得更轻,走到训练馆侧面的器材通道入口处推了推那扇门——门没锁。她不知道那扇门的门锁是本来就坏的还是当晚清洁人员忘记锁了,总之她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训练馆里的主灯已经全关了。只有东侧墙壁旁边的一排应急灯亮着幽暗的绿色光,在空旷的场馆里投下一种像深海一样的光线。徐亦舟走到六号台附近,伸手按亮了那排日光灯的开关——她只开了最靠近六号台的那一排,其余的还暗着。灯管预热的时候闪了几下才稳住,冷白的光在黑暗的场馆里切出一小块长方形的明亮区域,像一间只有一扇窗户的房间亮着灯。
她把球包放在台边,从里面掏出了一张光盘。光盘上的手写字迹是"张继科技术解析——反手拧拉专项",是她白天趁资料室没人的时候从架子上拿的,没有登记。她把光盘塞进六号台旁边那台旧DVD机里,按了播放键。
电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整个黑暗的训练馆被那片冷光映出一小块方形的亮区。张继科穿着蓝色训练服站在屏幕里的球台前,旁边是解说员的旁白声,技术要点被拆解成了逐帧的分解图。徐亦舟站在六号台前面,握着拍子,跟着屏幕里的慢动作一遍一遍地比划。
张继科的反手拧拉跟女队常用的技术有很大的不同。他的发力结构更偏重手腕的爆发,拍面触球前的内旋角度更大,整个动作的链条从膝盖到肩膀到手腕到指尖,每一节都在同一瞬间释放。徐亦舟在看了第三遍慢动作回放之后开始尝试模拟那个动作——她站在原地空挥拍,右手手腕向内卷到极限,小臂往前送。她感觉到自己手腕的柔韧性比普通人好,内旋的幅度可以比屏幕上张继科示范的角度再大几度。
她空挥了五十遍。手腕酸了,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又继续。空挥到第七十遍的时候她开始上台试球。她把筐里的一颗球放在台面上,尝试用拧拉的触球方式把它打出去,但手腕的角度和拍面的倾角始终配合不到一起。球从拍面上弹出去的轨迹要么太高要么太偏,没有一次落在她想要的位置上。
"手腕太紧了。"她对着自己说。"松一点。"她调整了握拍的力度,让手指和掌心之间的接触从"攥紧"变成了"贴住"。她又试了一遍。球过网了,落点偏了半米,但至少没有飞出去。
那天晚上她练到了凌晨一点,手腕酸得端不稳拍子。她关了灯走回宿舍的时候脚步比出发时沉了很多,但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
第六晚、第七晚、第八晚。她在每一个深夜里重复着同样的流程——等陈梦睡着,摸黑下楼,推开器材通道的门,打开六号台那排灯,放DVD,看张继科的动作,空挥,上台试球。她的反手拧拉从"完全找不到感觉"进化成了"偶尔能打出质量还行的球",上台率从百分之二十爬到了百分之四十。
第九晚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她预料之外的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她正在六号台前面练第三十五组反手拧拉,球落在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一遍一遍地弹着。她的右脚在跨步的时候被球台的底座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拍子磕在台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她闷哼了一声赶紧蹲下来检查拍子有没有磕坏——胶皮边缘磨了一道白痕,但没有裂。她松了口气站起来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鞋底蹭过地板的声音。
她猛地转过头。器材通道的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站着一个人影。应急灯的绿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靠在门框上的轮廓——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量,肩膀宽而平,站姿松弛但重心底,像一头随时可以启动的猫科动物。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楚,但从那个姿态和身形她已经猜出来是谁了。
"……继科哥?"
张继科从门框边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徐亦舟后来想,他可能已经在门缝里站了一段时间了,足够他把"有个队员半夜在训练馆偷练反手拧拉"这件事消化完再走出来。他看着她的目光在黑暗里很平,但她能感觉到那里面有某种东西正在被评估着。
"你练了几天了?"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像一块石子落进深水里。
"……第九天。"
张继科走过来。他走到六号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DVD——画面上是他的反手拧拉慢动作,解说员正在分析"手腕内旋的发力角度"。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光盘退了出来,看了眼封面又插了回去。
"看我的录像学的?"
"嗯。"
"练到哪一步了?"
徐亦舟站在台边,手里还握着拍子。她的手腕还在发酸,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到了台前做了一遍空挥——手臂从待机位置启动、手腕内卷、小臂前送。整套动作完成得比第九天刚开始的时候流畅了不少,但最后一个收拍的环节她的手腕还是多转了几度。
张继科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台对面,弯腰从筐里捞了一颗球。然后他站在台前用正常速度打了一板反手拧拉——球落在他这侧的台面上弹起来,他接球的动作像一条鞭子甩出去一样干脆。球落在对面台面上弹起来的时候拐了一个明显的弧线。他收拍站直了看着徐亦舟。"看清楚我手腕什么时候收的力?"
"触球那一瞬间。"
"触球那一瞬间的前半拍还是后半拍?"
徐亦舟想了想。"后半拍。"
张继科点了点头。他把球捞回来,又从筐里拿了一个。"再来一遍。这次你看我脚。"
第二遍,他慢速打了一个反手拧拉。徐亦舟盯着他右脚的动作——右脚前插的角度、膝盖下压的幅度、重心从后脚过渡到前脚的时间差。她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拆开来放进自己的动作框架里。
"第三遍。"张继科说。"把脚和手腕放在一起看。"
第三遍他打了一个全速的拧拉。球飞出去之后他在对面直起身来,把拍子放在台面上,朝她抬了一下下巴。"你自己试。"
徐亦舟站到台前。她闭着眼把刚才三遍的所有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眼,抛球,触球。手腕内旋到位了,小臂前送的力量集中了——球过网之后落在对面台面上,弹起的弧线带着明显的侧拐,虽然幅度不大,但方向是对的。
"你那个手腕比标准角度多出了几度。"张继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握住她握拍的手腕——他的手指干燥而微凉,力道不大但方向精准——把她的手腕轻轻掰回了一个角度。"你柔韧度比别人好,多出来的那几度可以加旋转,但最后收力的位置要从这里开始。"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侧面按了一下。
他退开了。从碰到她的手腕到松开不过两三秒,但徐亦舟记住了那个角度的差值。她重新站好,抛球,拧拉。这次球落在台面上之后拐的幅度比刚才大了将近一倍。
"还行。"张继科退回到了门边的阴影里。"明天晚上十二点。还在这儿。带一筐新球,我教你下旋拧拉。"
门轴转了一下,那个人影消失在器材通道的黑暗里。徐亦舟一个人站在六号台的灯光下,低头看着自己握拍的手。他掰过的那个角度还留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小截被校正过的轨道。她在黑暗的灯光下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重新站到了台前。
她又练了三十遍,直到手腕彻底抬不起来了才收拍。
从那天晚上开始,十二点到一点半成了她和张继科之间的固定时间。黑暗中六号台的那排灯光成了某种暗号——灯亮着就表示她在,灯暗着就表示今晚没有。张继科有时候准时到,有时候晚几分钟,但从来没有缺席过。他教她反手拧拉,从下旋到上旋到转不转,每一个变种都拆成五到六个步骤让她反复练习。
她学得很快。快到张继科有一天晚上在练完一组之后停下来看了她几秒。"你之前练过?"
"没有。"
"你上手速度比我当年快。"
徐亦舟低头擦着拍子。"可能是……看别人打多了。"
张继科没有追问。他弯腰把球筐收好,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明天教你怎么把反手拧拉跟正手衔接做串联。你正手位欠的账更多。"
"好。"
张继科走了之后徐亦舟一个人收摊。她关灯的时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从训练后的酸胀中慢慢恢复着,那种"正在变好"的感觉清晰而具体。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垂——透明养护钉还在那里,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小枚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