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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反手拧(下)

国乒:黄金时代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在这里练什么。第二天出现在训练场上的王文欣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还是不太跟人说话,还是一个人站在六号台或者力量房的角落。但她的动作里那些微小的偏差正在一天一天地缩小,像一幅画被反复修改之后线条逐渐收敛到准确的轨道上。马龙有一次路过六号台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看了几眼她的正手衔接——他的目光在她从正手到反手的转换动作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表情里多了一层"她好像不一样了"的思考。但他没有停下来问她,她也没有解释。

方博停训期的最后一天,徐亦舟去了一趟器材商店。她买了一整盒透明养护钉,把右耳上那两颗替换成新的,又买了一管消炎药膏。她坐在宿舍的台灯下把耳垂涂好药膏,对着镜子确认新耳钉的隐蔽性——碎发垂下来的厚度刚好遮住了耳垂上的反光。她把药膏管放回抽屉里的时候陈梦从外面回来了,看了一眼她的右耳但没有问什么,只是说"明天方博回来了"。

徐亦舟把抽屉合上。"嗯。"

"你俩明天第一次合练。"

"嗯。"

陈梦看着她。"紧张?"

徐亦舟站起来把球包收拾好。"不紧张。"

第二天早上方博出现在训练馆门口的时候,整个场地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他的肤色比停训前深了一些,像是晒过不少太阳。整个人看起来没有消瘦,但下颌的线条比一个月前更清晰了,嘴角那个惯常的往下撇的弧度收得比之前更干净。他背着球包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场地——在四号台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了四号台旁边,放下球包开始做热身。

许昕在三号台那边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对闫安说了句"回来了"。闫安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上午十点,李隼把两人叫到了四号台。方博已经站在对面了,正在往拍面上呵气擦胶皮。徐亦舟从长凳上站起来走过去,两人隔着绿色的台面对视了一眼。方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他注意到她的肤色比一个月前更白了,眼眶下面有一层极淡的青色——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头擦了拍面。

"先打一组对抗。"李隼站在场边说,"放开打,别收着。"

方博发球。侧上旋急长,落点压在徐亦舟的反手位底线。这个球一个月前她会接飞,或者接偏,或者脚步到了但出手慢了。但今天她的判断在她触球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球从方博的拍面上离开的那一刻她就看到了它飞行的轨迹和旋转的方向。她的脚步启动了,右脚前插的时机精准,手腕内旋的幅度恰好抵消了球的旋转方向,拍面触球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脆的击球声。

球落在方博台面上的时候带着明显的侧拐。方博的预判慢了半拍,他的拍子够到了球,但回球的质量不高,徐亦舟第二板正手拍死。

方博站在对面,弯着腰捡球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两个月前他们第一次合练时的"嫌弃"不一样,跟停训前摔拍时的"愤怒"也不一样。他脸上那个表情是一种徐亦舟之前没有见过的、介乎于"确认"和"惊讶"之间的东西。他把球捡回来放回台面上,重新摆好了发球姿势。"再来。"

第二球。方博的逆旋转发球,速度比一个月前更快了。徐亦舟的判断几乎没有延迟——她看到了球上商标的转动方向,脚步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侧移,反手拧拉出手的弧线比第一个球更低了,落点压在了方博正手位的台面边缘。方博跨步扑过去接了一板勉强过网的球,徐亦舟在网前补了一板直接拍死。

方博把拍子换到左手又换回来。"你反手拧拉什么时候会的?"

"练的。"徐亦舟弯腰捡球,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以前不会。"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方博看着她。他的表情里那个"惊讶"的成分还在,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球重新发了出来。第三球、第四球、第五球。徐亦舟的反手拧拉在连续五个球里上台了四个,方博的预判在全都被她新技术的落点和弧线打乱了。第一组对抗结束的时候比分是11比7,徐亦舟赢了。

李隼站在场边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他抬头看了徐亦舟一眼又看了方博一眼,嘴角那个弧度介于"惊喜"和"终于开始有进展了"之间。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然后抬头说了一句"休息五分钟,再来一组"。

两人走到场边长凳上喝水的时候隔了一个身位。方博拧开水瓶盖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喝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右耳垂的位置被碎发遮得严严实实的。他的目光在她右耳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你那个反手拧拉的出手角度——跟谁学的?"

徐亦舟把水瓶放下。"看了录像。"

"看了录像就能打成这样?"

"嗯。"

方博沉默了两秒。他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站起来走回四号台的时候步伐比刚才轻了一些。那种"轻"不是高兴,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卸掉了什么包袱的状态。

第二组对抗的节奏比第一组更快了。两人的配合在方博开始适应徐亦舟的新技术之后慢慢找到了一种之前没有过的平衡——她的反手拧拉拉出了空间,他的正手侧身补上了空档;他的发球压住了节奏,她的接发球把节奏重新抢回来。两人的跑位在球台两侧来回交错着,虽然没有太多语言的交流,但球路之间的呼应已经比停训之前流畅了很多。

第二组比分11比9,方博赢了。但他赢下最后一球之后没有庆祝,只是把拍子放下来擦了擦汗,然后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徐亦舟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弯腰把台面上的球捡回筐里,动作平稳而匀速。两人在整组对抗中一共说了四句话——"接""好球""我的""再来"。四句话。每句都不超过两个字。

李隼看着本子上的记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配合的精度上来了,但两人之间的交流还是冰点。他在本子边缘画了个问号。

之后的合练都维持着这种状态。徐亦舟的技术在张继科的私教和她的自我训练中持续爬升着,她的反手拧拉的得分率在训练对抗中稳定在了七成以上,正手衔接的流畅度也已经在向平均水平靠拢。方博在调整了自己的预判之后跟她之间的球路配合越来越默契——有时候一个球打到一半,两人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语提示就能同时判断出下一个落点的方向。

但合练结束之后两个人收拾球包走人的时候还是各走各的。一个从四号台左侧走,一个从四号台右侧走,中间隔着一张球台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平面上延伸着永远不交叉。许昕有一次蹲在三号台边看着这一幕,转头对闫安说了一句"他们俩球打得越来越好了,话越来越少了",闫安没有接话,但他看方博和徐亦舟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这两人怎么回事"的困惑。

方博回来了。但两人之间的关系比之前更加僵硬。不是冷脸,是一种"我们只在球台上有关系,下了球台就互不相干"的精确隔离。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徐亦舟下训晚了一些。她从训练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投下一团一团昏黄的光圈。她沿着训练局侧面的小路往宿舍走的时候,在路边的灌木丛旁边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很轻,像从什么东西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小截气流。

她停住了脚步。蹲下来,拨开灌木丛最底下的枝叶。叶片下面蜷着一小团灰白相间的毛球——一只猫,大概四五个月大。身上的毛被泥水粘成一块一块的,灰色的部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白色的部分沾着干涸的泥痂。它缩在灌木根部的缝隙里,身体紧绷,耳朵往后压平了,尾巴夹在身体下面。它看了徐亦舟一眼,没有叫也没有躲,只是用一双带着一点眼屎的浅绿色眼睛看着她。

徐亦舟蹲在路灯的光圈边缘。她把球包放在地上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手背朝上,慢慢靠近它的鼻尖。那只猫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然后它的下巴往前探了一寸,蹭了蹭她的指背。

她感觉到那个触碰的瞬间她的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她伸手慢慢把那只猫从灌木根部的缝隙里捞出来,猫的身体比看起来轻,骨骼的轮廓隔着薄薄的毛皮贴着她的手掌。她的指尖在它背上梳理了一下,指腹下面像摸到了丘陵一样,是凸起的肋骨。"你也没有人要了吗?"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脏兮兮的毛团,"我们同病相怜啊。"

猫在她的掌心里轻轻踩了踩,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要碎在风里的"咪"。

徐亦舟抱着那只猫站起来。她从球包里翻出一块早上没吃完的面包,掰了一小块放在旁边的草地上。猫犹豫了几秒之后低头吃了起来,狼吞虎咽的,小半个掌心大的面包几口就没了。她看着它吃完面包的样子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跟她在走廊里被许昕撞了之后的标准微笑不一样,是真的从底下翻上来的。她伸手又摸了摸它的后背,然后抱着它站起来跑向了最近的宠物店。

宠物店的灯还亮着。她买了五个罐头和一袋猫粮,店员看了看她怀里那只猫又看了看她,问了一句"流浪的?"她说"嗯"。"你想养?""先喂它吃点东西。"

她抱着猫回到路边那棵树下,蹲下来开了罐头。猫闻到味道之后整个身体都绷起来了,耳朵往前转了转,然后埋头开始吃。它的舌头刮过罐头内壁的声响在傍晚的安静里清晰可闻。徐亦舟蹲在旁边看着它吃的侧影,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覆盖在猫和罐头上面。

"我得给你起个名字。"她伸手把猫嘴角沾的肉泥轻轻擦掉了。"叫什么好呢……"她低头想了想,然后她看着猫的眼睛——浅绿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水汪汪的光——她说:"你叫徐小粥吧。"她把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一根细小的弦被拨了一下,那根弦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很远的地方。"粥"是她妈妈做的面里那个字的谐音,"徐"是她自己的姓。"徐小粥。你有家了。"

她把猫抱起来让它的脸凑近自己的手机屏幕,比了个手势拍了张合照。照片里她蹲在路灯下面,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猫,嘴角的笑容很大——不是标准微笑的弧度,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猫在照片里看镜头,浅绿色的眼睛被路灯映成了暖黄色。

方博站在不远处的拐角后面。

他下训走得比平时晚,路过这条小路的时候听到了人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你也没有人要了吗"。他放慢脚步停在了拐角处,没有往前走,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路灯下的那个画面。他看到她蹲在地上掰面包,看她跑向宠物店的背影,看她回来开了罐头蹲在旁边,看她抱着猫起了名字,看她跟猫合照的时候露出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

他站在拐角的暗处看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在光线交界处被切成了明暗两半——嘴唇微微抿着,眼底的光在路灯的映照下有些复杂。

张继科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时候拍了拍方博的肩膀。"看什么呢?"他顺着方博的视线方向看过去,看到了路灯下那个蹲在地上逗猫的身影和那个正在蹭她掌心的灰白相间的小毛团。张继科的目光在徐亦舟脸上那个笑容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方博的侧脸上。

"你搭档,"张继科说,"人不错。"

方博的肩线在听到"你搭档"三个字的时候极其细微地绷了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警惕。"……她捡了只猫。"

"我看到了。"张继科靠在拐角的墙上,双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他看了方博一眼,方博还盯着路灯下那个方向的侧脸在路灯的明暗交界处轮廓分明,嘴唇微微抿着——那种姿态在张继科眼里就像一只看到别人靠近自己地盘的大型犬,全身的毛都竖着但还要假装自己只是站在那里。张继科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伸手拍了一下方博的肩膀。"别误会。我心里有你枣姐。刘诗雯。"

方博被"刘诗雯"三个字拉回了现实。他偏头看了张继科一眼,张继科脸上的表情很平——那种他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平——但他拍方博肩膀时用的力道带了一点揶揄的意味。方博把目光移开了。"……谁误会了。"

"你没误会最好。"张继科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他走出两步之后背对着方博抬了抬手,那个动作跟他平时离开时的习惯一模一样。"走了。"

方博一个人站在拐角。路灯下徐亦舟已经收拾好了猫罐头和猫粮袋子,正把"徐小粥"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她低着头跟那只猫轻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她嘴角的弧度在路灯下亮得晃晃的。方博看着那个弧度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另一条路回到宿舍。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他闭着眼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路灯下她抱着猫笑起来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个表情。她跟他打混双的时候从来没有那样笑过。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大概睡得太晚了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第二天训练场上两人照常合练。方博在发球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徐亦舟接完球之后弯腰捡球,她的右耳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了耳垂上一闪而过的一小点反光。方博看到了——透明养护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又藏回了碎发下面。他这次没有移开目光。

"你右耳——"他开口了。话没说完。

徐亦舟直起身来,偏头看他。她的表情恢复了训练场上的那种平——不带情绪也不带温度。"什么?"

"……没什么。继续。"

方博把球发了出来。他弯腰接回球的时候在想,她的耳垂上有一小点光,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脸都在亮。这两种状态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的时候切换得这么快,快到他几乎抓不住中间的那条界线。球从台面上弹起来的时候他伸手接住了,然后把球握在手里停了一拍,才重新抛起来发了出去。

李隼在场边看着两个人的对抗,本子上记着"配合精度提升""沟通仍需改善"。他的笔在"沟通"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两个人——他们正在打一个二十板以上的相持球,跑位精准得像是提前量过角度,但整段相持里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过一个字。

他在那两道横线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空白处。什么都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