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恢复后的第一次上台训练是在受伤后的第十五天。
李隼站在四号台旁边看着秒表,方博站在对面,两人之间的台面上摆着一筐新的多球。徐亦舟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活动了一下脚踝——已经不疼了,但关节外侧还残留着一种"曾经受过伤"的微微发紧的感觉。她弯了弯脚踝确认活动范围,然后站直了。
"高强度多球。"李隼说。"方博发,你接。三十个一组,连续接上台算过。失误重来。"
方博在对面弯腰拿了一个球。他的表情比两周前更加收敛了——下颌微绷着,嘴角平直,像是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到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里。他把球抛起来发了一个侧上旋急长球。速度比受伤前的那一组训练快了半档。
徐亦舟判断对了旋转方向,但她的脚步在启动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迟疑——那是脚踝受伤之后身体本能的安全反应,脚踝在承重之前先犹豫了零点几秒。那个迟疑让她的出手慢了半拍,球擦着网带落在了她这一侧的台面上。
"1。"李隼说。"重来。"
第二个球。方博发了一个逆旋转到她的反手位。她这次没有迟疑,脚步跨出去了——但出手的角度偏了,球飞出了底线。
"2。重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徐亦舟的失误率在两分钟的连续测试中维持在了一个比她受伤前更高的水平上。她的脚步在某些角度上依然会出现那种极细小的犹豫,像一块被摔碎过又粘起来的瓷器,看起来完整但受力时会在某个角度出现细纹。她的正手拉球在被连续压制之后开始变形,手腕的动作幅度过大、拍面角度不稳定、发力时序出现了断裂。
方博在对面连续发了二十几个球之后停下了。他手里的球停在半空没有抛出去。"你正手拉球的时候手腕太紧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他握着球的手在收回来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放松一点。"
徐亦舟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握拍的手,手腕的肌肉确实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她试着松了一下手腕,但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没有跟上——她的呼吸频率比正常训练的时候快了将近一倍,整个人像一只被关在狭小空间里太久了的鸟,翅膀展开的时候找不到天空的边界。
"继续。"李隼说。
方博又发了一个球。徐亦舟接住了,但回球质量不高,落在台面上弹起来的高度让方博可以轻松扣死。方博扣完那个球之后把拍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那个动作徐亦舟认得——他忍到了边缘的信号。
"你那个反手接发球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往外撇?"方博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十次里面七八次都是从同一个角度出去的,对手一看就知道你要往哪打。你怎么——"
他停住了。他看着她的表情——她站在对面,低着头看台面,没有回嘴,没有解释,就是站在那里。像一扇关上了门的房间,外面的人敲门她会说"请进",但你进去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她的沉默不是对抗,是一种"随便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反驳"的彻底的顺从。
方博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堵了一下。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她站在那里的姿态让他想起两周前她崴了脚趴在台面上摆手说"我自己能走"的时候那种无声的倔强,又想起她在力量房里做仰卧起坐时偏头看了一眼他放在长凳上的饮料的那一瞬。他的手指在拍柄上又攥紧了一下。
"再来一组。"他说。
徐亦舟重新站好了。第二组的开头几个球她接得还算顺——上台了,落点也算规矩。但第十个球的时候方博发了一个加转的下旋,球的旋转比她预判的强了将近一倍,拍面触球的时候她的手腕被那股旋转的力量带着偏了半寸,球直接飞出了台面边缘撞在了挡板上。第十一个、第十二个、第十三个。连续三个球她都没有接上台。
方博把球捏在手里没有发。他看着她站在对面的样子——她的呼吸比刚才更浅了,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眉尾的位置,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他等了几秒,然后把球放回了筐里。"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弹了一下。"球到你面前了你还在原地站着。你的脚步呢?你的判断呢?你连旋转都——"
他把拍子摔在了台面上。拍柄磕在台面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拍子弹起来又落下去,胶皮朝上摊在台面上像一只翻过来的海星。他的手掌还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你还想不想打了?"
李隼在旁边站起来喊了一声"方博"。但方博没有停。他的声音从高处往下落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里面裹着这两周来的愧疚、不安、他没能帮她练好的自责、她那种封闭的状态让他束手无策的焦灼——所有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全部从那个被他自己压着的地方翻涌了出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方博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得更重。"你以前——你以前打球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你接发球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你现在站在那里就跟——"
他停住了。他看着她脸上那个表情——跟受伤前她在力量房里做仰卧起坐时一模一样的表情。平,空,没有波动。她看着他摔拍子、看着他提高声音、看着他语速越来越快,她没有任何反应。像一面没有任何回音的墙。
方博把拍子从台面上拿起来,转身走了。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路响到了训练馆门口,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空气被压缩之后释放的声响。
四号台周围安静了很长时间。李隼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说话,他合上了手里的本子,看了一眼站在台前的徐亦舟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最后他没有说什么,拿着本子转身走了。许昕在三号台那边停下来看向四号台的方向,闫安也放下了拍子。陈梦从五号台走过来,但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看到徐亦舟正在弯腰捡球。一个一个地,把刚才散落在台面周围的球捡起来放回筐里。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颗球都捡得仔细,像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到了那个重复的、不需要动脑的动作上。
陈梦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
徐亦舟把最后一颗球放回筐里的时候手没有立刻收回来。她的手指搭在筐沿的塑料边缘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直起身来,把拍子放进了球包里拉上拉链。她转身走出了四号台的范围。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右脚落地的时候没有犹豫,脚踝已经好了——但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消化什么太大块的东西。
她走过许昕身边的时候许昕张嘴想说什么,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她自己设置过的标准弧度的微笑——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她走过闫安身边,走过陈梦旁边,走过三号台和二号台之间的过道。所有人都看着她走过去,没有人拦她。
她走进更衣室的时候门没有完全关严。门缝里漏出一条走廊的光,在地板上切成一道细长的亮痕。徐亦舟背靠着门板坐下来的时候那道亮痕正好横在她的脚尖前面。她低头看着那道光的边缘——明暗交界的地方有一粒极小的灰尘在光里浮着,像一只迷路的、没有翅膀的飞虫。
她坐在那里。没有哭。眼泪没有像之前那次在医务室里一样涌出来。她就是坐在那里,后背贴着门板的凉意,脚尖前面横着一道光痕,脑子里一片空旷。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块,沉在什么地方,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更衣室最里面的角落里,宋悦坐在长凳上。她从徐亦舟走进来的那一刻就坐在那里了,穿着换到一半的训练服,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她坐在那里没有发出声音,像一尊被忘记收走的雕塑。她看着徐亦舟从门口走进来、背靠着门板坐下来、没有哭也没有动,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地面上的光。
宋悦的手指在毛巾上慢慢收紧了。她没有出声——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声。她看到徐亦舟坐在那里的整个姿态:肩膀微微松着,但后背靠门板的线条是直的,像是用一种不太费力的方式维持着自己的形状,不让自己垮下去。宋悦坐在最里面的长凳上看了很久。她看到徐亦舟的肩膀从微微松着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慢的起伏——那是呼吸的频率在慢慢降下来的信号。然后她看到徐亦舟动了。
徐亦舟慢慢站起来走到更衣室中间的镜子前面。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王文欣的脸,十九岁,眼睛有一层淡淡的红但没有肿,嘴角平直。她伸手碰了碰镜面,指尖在玻璃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出了更衣室。整个过程中她没有朝宋悦的方向看过一眼。
宋悦在徐亦舟走出更衣室之后又在长凳上坐了很久。她把手里的毛巾叠好了放回柜子里,换好训练服,推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她走到训练馆门口的时候看到徐亦舟正坐在场边长凳上系鞋带。她的动作很稳,鞋带的蝴蝶结系得工整对称。系完鞋带她站起来走进场地的灯光里——六号台那盏发黑的灯管还亮着,她站到台前拿起了拍子。
宋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看到徐亦舟开始练球——不是练什么高难度的技术,就是最基础的正手攻球,一板一板地推着,球落在台面上的声音稳定而均匀。宋悦看了几分钟之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徐亦舟一个人去了东四的那家银饰店。她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织毛衣,抬头看到她进来认出了她——"又是你呀小姑娘。这回打哪儿?"
"右边。打两个。"
老板娘放下毛衣针戴上一次性手套。碘伏棉球擦过右耳垂的时候凉得她一激灵,穿孔枪"咔"一声,然后又是一声。两颗银色的耳钉按上去的时候她透过柜台旁边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右耳——两颗银色的小点在她的右耳垂上并排亮着,崭新的、还没被体温焐热的金属边缘在灯光下反着锐利的光。
她付了钱走出来。北京八月的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在她新打的耳洞上,凉飕飕的。她伸手碰了碰右耳垂——指尖触到银钉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新鲜的伤口在被触碰之后发出了一阵持续的、低度的灼热。她把长发放下来遮住了右耳,走了一段路又把它撩起来,让夜风直接吹过那两个小孔。
第二天早上她换上了透明的养护钉,藏在碎发下面几乎看不见。她在镜子前面侧着头确认了一下角度——碎发垂下来的厚度刚好遮住耳垂上那两颗透明的钉头,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一点反光。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转身出门去了训练馆。
训练馆里少了一个人。方博的身影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球台旁边。消息在早饭桌上就传开了——摔拍、骂人、当众指责搭档、态度问题——三罪并罚,停训一个月,罚款。许昕在食堂里端着粥碗低声跟闫安说话,压着嗓子但周围几桌都能听个大概。"刘指导说今天找他谈话了,停训一个月,下个月才能回来。"
闫安掰了一块油条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说:"那混双怎么办?"
"暂停呗。等方博回来了再说。"
许昕没有再接话。他隔着桌子看了一眼徐亦舟坐的方向——她正低着头吃早饭,筷子夹着粥碗里的咸菜,动作稳定而匀速,脸上的表情跟昨天在走廊里被撞之后流鼻血时一模一样。平。没有波动。她像是没有听到关于方博停训的任何话一样,安静地把早饭吃完了,端着餐盘站起来放回回收处,然后背着球包走出了食堂。
训练馆里六号台的灯管还是那盏微微发黑的。徐亦舟站在台前,没有看中间场地上的任何一张球台。她今天从基础的正手攻球开始练,一板一板地推着,球落在台面上的声音稳定而持续。陈梦路过的时候放慢了步子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背影之后又继续往前走了。整个上午徐亦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人主动走到她旁边来。
傍晚的时候她路过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训练安排表,方博的名字从混双合练那一栏被划掉了,后面用红笔写着"停训"两个字。她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张表从头看到尾,然后转身走回了宿舍。
陈梦还没有回来,宿舍里空着。徐亦舟坐在桌前把一本新买的高考复习资料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封面上印着"2014年高考英语真题解析",她翻到第一页。第一道阅读理解题是一篇关于海洋生态的文章,她读了两段,用铅笔在选项旁边画了个圈。她的手指握着铅笔的姿势跟握拍的时候不太一样——更松一些,更随意一些,像那种不需要用力握着的东西。
她做了四十分钟的题,正确率是百分之九十二。她把卷子折好夹回书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已经从傍晚的橘色变成了深蓝,路灯亮起来在远处的树冠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圈。她看了很久,久到陈梦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才转过身来。
"你回来了。"徐亦舟说。
陈梦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目光从徐亦舟的脸上移到桌面上那本高考复习资料上——封面的"高考"两个字在台灯下很清楚。陈梦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嗯。练完了。"
徐亦舟把那本书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她拉上抽屉的时候的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日常的东西,既没有刻意藏也没有刻意展示。陈梦看着那个动作没有问什么。两个人在安静中各自收拾着各自的东西,然后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徐亦舟面朝墙壁侧卧着。右耳的透明养护钉贴着枕套的边缘冰了一下又慢慢被体温焐热了。她想起今天早上方博摔拍的时候拍柄磕在台面上发出的那声脆响,想起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她想起他说的那句"你还想不想打了"——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循环。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在窗帘缝隙里投进来一道细长的光。她在黑暗里看着那道光的边缘,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从模糊变得越来越清楚——方博摔拍不是因为她的球打不好。是因为她那种"随便你怎么说"的状态。那种状态比她的失误更让他受不了。她闭了一下眼。她在心里把自己那种状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脚踝受伤之后开始,到昨天被许昕撞了流鼻血还笑着摆手说"没事"的时候。那确实不是她。那是她给自己裹上的一层壳。
她睁开眼。右耳的新耳洞在枕套上蹭了一下发出一阵细小的刺痛,像一根针在提醒她什么——那些透明养护钉还在她耳垂上,他停训的消息还贴在公告栏上,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冷脸搭档"变成了一张空了的位置。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明天还有训练,六号台的灯管需要换新的了。方博要一个月才能回来。她有足够的时间把那种"随便你怎么说"的状态从自己身上拆掉。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