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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摔拍(上)

国乒:黄金时代

脚踝受伤之后的两周,徐亦舟没有碰过球台。

训练安排表上她的名字从"混双合练"和"单打专项"那一栏移到了单独的"力量·体能"那一栏。每天早上八点到十点,她独自一人在力量房里做上肢训练和核心训练,器械的金属表面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她的手掌在握力器、哑铃和划船机之间轮换着,动作重复到肌肉从酸痛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酸痛的循环。

方博在脚踝受伤后的第三天单独找过她一次。

那天早上力量房还没有其他人来,徐亦舟正坐在垫子上做仰卧起坐。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没有转头——她以为是早来的教练或者保洁人员——直到脚步声在她垫子旁边停下来了她才抬起头。

方博站在她旁边。他手里攥着一瓶运动饮料,瓶身被他握得有些变形,边缘的塑料壁有一道明显的凹痕。他站在她面前几秒钟没有说话,目光先是落在她右脚脚踝的位置——那里还贴着肌贴,浅蓝色的胶布从脚背一直延伸到小腿中段——然后移开了。

"你脚踝怎么样?"方博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落得比平时短了一些。

"快好了。"徐亦舟继续做她的仰卧起坐。第十五个,第十六个。她的腹部肌肉在每一次起身的时候都会细微地颤抖,但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训练报告。"下周可以恢复上台。"

方博站在旁边没有走。他手里的瓶子换了一次手,瓶身被他从右手换到左手的过程中短暂地露出了他掌心里被瓶壁压出的一道红痕。"……那天的球,是我的问题。落点太刁了,不应该在训练里放那种质量的球。"

徐亦舟在仰卧起坐的间隙停了一下。她坐直了看着前方,没有偏头看他。"训练里不放刁球,比赛里怎么打得出来。"

"但你不该受伤。"

"训练里受的伤跟比赛里受的伤,疼法是一样的。"她站起来,把垫子卷好放回器械架旁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很稳,脚踝落地的声音跟左脚几乎同步,像是没有受过伤一样。但她走过去的动作里有一种方博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一种"我不想跟你多说话"的、明确的封闭感。

方博站在器械架旁边,看着她走到划船机前面坐下来开始拉练。他手里那瓶饮料始终没有递出去,最后被他放在了器械架旁边的长凳上。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门合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力量房里弹了两下就消下去了。徐亦舟没有抬头看他离开的方向,但她在划船机拉到第十五下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瓶放在长凳上的饮料。塑料瓶的盖子被拧松了一半,像是他进来之前就已经打开过的。她收回目光继续拉完了计划里的最后五组。

那之后的两周,徐亦舟进入了一种接近真空的状态。

她不再跟任何人说"早上好"或者"晚上见"。早上到力量房的时间比所有人都早,晚走的时间比所有人都晚。中间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完成被安排的所有训练项目,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教练规定的次数和组数,然后在休息的间隙里坐在垫子上,手里握着一本她用A4纸钉起来的手抄本——上面是她从队里资料室借来的技术录像的逐帧笔记,用铅笔画的示意图,用红笔圈出的关键节点,旁边空白处写着她自己的注解。

她的手抄本上记录的条目在两周的时间里从十几页扩展到了将近四十页。从马龙正手拉球时手腕外翻的起始角度到张继科反手拧拉的拍面轨迹,从刘诗雯前三板衔接的平均时间间隔到丁宁发球时肩膀预摆的方向和幅度,每一条都被她用文字和示意图固定在了纸面上。白天在力量房里她反复默读这些笔记,晚上熄灯之后她一个人爬起来,穿着训练鞋走到器材通道旁边的消防楼梯间里,借着楼梯间声控灯的光线模拟那些动作——没有球、没有球台,只有空气和墙壁之间的空隙。

她在那个狭窄的楼梯间里练了十四个晚上。每一次挥拍的动作都在纸面上被反复拆解过,然后再被她的身体尝试着组合回去。她的动作从最开始的生涩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更协调的方向移动,像一台机器在持续的调试中逐渐找到了各个零件之间的啮合规律。

但这种进步只存在于那个没有人的楼梯间里。白天出现在训练场上的徐亦舟依然是那个"状态失常的王文欣"——她的脸色比受伤前更白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部分。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嘴角的弧度是她自己掌控出来的、为了不让别人觉得"她怎么了"而提前设置的微笑——偏上、固定、幅度标准化,像一张放上去的面具。

许昕撞到她的那天是脚踝受伤后的第十一天。

那天下午训练馆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因为二队调了几个年轻队员上来做陪练,更衣室和走廊里往来的人流比往常密集。徐亦舟从力量房出来往训练馆走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许昕正低着头从另一侧快步走过来——他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速度比正常走路快了将近一倍。

拐角是视野盲区。两个人撞上的那一瞬间徐亦舟整个人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她感觉到鼻腔里传来一阵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冲击感。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有几滴鲜红的液体正在慢慢扩散开来,是血。鼻血顺着嘴唇的轮廓往下淌,在下颌的位置滴落,在她训练服的领口上洇出了几朵暗红色的花。

许昕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下磕出了一道细碎的裂纹。他抬头看到徐亦舟脸上的血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凝固了。"文欣——我——对不起——我没看路——"

徐亦舟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她伸手用拇指指腹擦了一下鼻翼下方的位置,指腹上沾了一片暗红色的湿润。她抬头看着许昕,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就是那种她自己设置过的、固定幅度的、嘴角往上走的标准弧度——摆了一下手。"没事。你手机坏了?"

许昕蹲下来捡起手机,屏幕的裂纹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格外明显。他看了她脸上的血,又看了她的表情,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的表情太平了。没有生气、没有委屈、没有疼痛应该会带出来的任何反应。就是那个标准弧度的微笑和一句"没事"。

"你流鼻血了,"许昕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慌张,"你跟我去医务室——"

"不用。我自己擦一下就行。"

徐亦舟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卫生间。她在洗手台前面打开水龙头,弯腰把冷水拍在脸上。水把血迹冲淡了变成浅粉色的水流顺着她的下颌淌进洗手池里。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鼻翼边缘还残留着一道没有完全冲干净的血痕,嘴角那个微笑被她自己收起来了,露出底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的眼睛在冷水的冲洗之后亮了一些,但眼底是空的。像一口井,水面平静但深处什么都没有。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把脸上和手上的水擦干。擦完之后她对着镜子重新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往上走,眼角的弧度稍微弯一下,那张"我没事"的面具重新贴了回去。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去,许昕还站在走廊里等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的裂纹在他指间露出来。

"我真的没事。"徐亦舟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偏头说了一句。"你手机去修吧。"

许昕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碎屏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她转弯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后来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跟闫安提了一句"我今天撞了王文欣她流鼻血了,但她笑着跟我说没事",闫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最近整个人都不对劲",许昕没有再接话。

脚踝受伤后的第十二天晚上,徐亦舟在那个消防楼梯间里练完了最后一组动作之后没有立刻回宿舍。她在楼梯间最底层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不是她的手抄本,是一张叠成四折的纸。

她把纸展开来,纸面上是从电脑屏幕上抄下来的几行字。高考报名系统的页面截图,"考生王文欣"那一栏的旁边有一个空白的选项框,备注栏里写着"现役运动员·清华大学英语专业"——那是她前几天趁着队里电脑室没人的时候偷偷登录进去看到的。她当时盯着那个"清华大学英语专业"的字段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个页面抄了下来。

"徐亦舟给王文欣的退路。"她在黑暗的楼梯间里低声念了一遍这句话。她低头看着纸页上的字迹——她自己写的,但用的是原主王文欣的笔迹。她练了好几天才把字迹模仿到七八分像,为了万一需要填表的时候不被看出端倪。

如果乒乓球这条路走不通了,她还可以走另一条路。高考,上大学,用徐亦舟的脑子——这个身体里本来那个清华英语专业的大脑——考一个足够好的分数,去一个足够好的学校。她可以在另一个领域里活成另一个样子。"王文欣"这三个字不会被浪费掉,它还可以以另外一种方式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她想好了所有可能的路径,从报名流程到复习计划到考试时间,每一个环节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回宿舍。陈梦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她在黑暗中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想——两条路。一条是在乒乓球台上把王文欣的名字刻上去。一条是在教室里把王文欣的名字写进录取通知书里。无论走哪一条,她都不会让这个名字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