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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崩溃(下)

国乒:黄金时代

她盯着那个肿起来的位置。视线没有移开。然后所有她之前压住的东西——那些被她用力按在意识底层、不让它们浮上来的碎片——开始从缝隙里慢慢渗出来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旁边两个二队的小姑娘在聊天,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排柜子还是飘过来了。"王文欣今天又跟方博练混双了""她那个球打得我都不忍心看了""以前多好一个人,现在怎么这样了""教练都不管她了吧"——她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正在系鞋带,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系完了。

她想起前天晚上刷手机看到的那条帖子。有人截了她最近比赛的失误剪辑拼在一起做了动图,标题是"王文欣现在的水平还能待在一队吗",评论区最高赞是"关系户"三个字。她当时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下面躺了很久,后来翻了个身睡着了。

她又想起更早之前的某一天,她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李隼。李隼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好好练"就走了。他走之后她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看到李隼转过身时眉头拧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看见了。那个表情她认出来了:惋惜。"可惜了"——那种"一个以前能打好的选手现在变成了这样"的可惜。

所有那些碎片此刻在她的脑子里翻动着。从刚穿越过来的那天到现在,每一天的每一次失误、每一次听到的议论、每一次从别人眼里读到的"怎么变成这样了"的目光,它们在这个安静的、只有冰袋和冷白灯光的医务室里全部浮了上来。

她低着头坐在床边,手指搭在床沿的金属边框上。冰袋里的冰块在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滴水声。

"爸爸妈妈不要周周了吗?"

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对着自己膝盖上的某一块皮肤在说话。那个"周周"是她妈妈在家里叫她的名字——徐亦舟的小名,从小到大只有爸爸妈妈和几个最亲近的人会这么叫她。她的嘴唇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怎么不来安慰我?"

医务室的门关着,没有人听到。她的手指从床沿上移开,攥住了自己膝盖上的布料,布料在她指间被攥出了皱褶。她慢慢弯下腰,额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那个姿势让她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小团。她感觉自己全身所有紧绷的、硬撑的、维持了十二天的东西正在从肩膀和后颈的位置一层一层地剥落下来,露出底下那些一直在疼但不敢暴露的表面。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膝盖上布料被洇湿的温度。先是细的,一颗一颗的,然后变成连在一起的、没有办法再收住的水流。她的肩膀开始抖动,幅度从细碎的震颤变成了连续的起伏。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里,嘴唇张开又合上,发出断续的、被压得很低的呜咽声,像一件被反复折叠的纸终于在折痕最深的地方裂开了。

"是我的出现……"她开口的时候声音碎在喉咙里,每个字都被眼泪泡软了,"是我的出现让王文欣的人生……腐烂了。枯萎了。"

她抬起头来。医务室的白炽灯照着她被泪浸过的脸,鼻尖红着,眼眶里的水还在往下淌。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桌面上放着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消息没有电话。那个世界里的爸爸妈妈不知道她在哪。他们大概还在找她。或者已经以为她死了。她不知道哪一个更让她疼。

她又低下头去,把额头重新抵在膝盖上。"我把她的人生弄坏了。她十七岁就走了……她的日记本上写着'我一定要做到'。她妈妈给她送排骨,医保卡上还签着她的名字。可是我……我连球都接不稳。"

她的哭声在安静的医务室墙壁之间来回弹着,被白炽灯的嗡鸣声压低了又浮起来。她哭了很久,久到冰袋里的冰块化了一半,久到她的声音从粗重变成了嘶哑又从嘶哑变成了断续的气音。

然后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慢慢松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裤兜的位置——那里放着那本棕色日记本。她这几天一直把它带在身上,每一页都翻过很多次了。她的手指碰到皮质封面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它掏了出来,把日记本平放在膝盖上,摊开在最后一页。

"7月13日。明天生日。训练完妈妈说来接我回家。想拿世界杯。想赢张怡宁前辈那样的'大满贯'。想把国旗披在身上。我一定会做到。"

那些娟秀的字迹在灯光下被泪痕模糊了视线,她还是能辨认出每一个笔划的轮廓。她的手指沿着那行字的凹槽慢慢划过去——从"一"字的短横到"定"字的宝盖头到"做"字的单人旁,每一个凹痕都熟悉得像是她自己写出来的。

"她把自己的所有……都寄托到我身上了。"徐亦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浮上来。"她把她的名字、她的身体、她的妈妈、她的梦想全都留给我了。我没有想着完成和延续她的人生……我还在这里想着自己有多委屈。"

她翻了一页。后面是空白的纸页。没有字,只有纸面上细密的纹理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颗粒状的光。她把手指停在空白的纸面上,指腹贴着纸面的纹理,然后她重新合上了日记本,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

封面的皮质边缘硌着她的锁骨,压着皮肤有一点疼。她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不受控的倾泻了——慢了,断续了,像一场雨从盛转衰的过程。她的手指攥着日记本的封面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不能把她带向更深的深渊。"她说。声音嘶哑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重而脆的石头。"她想要冠军。她想要大满贯。她想要国旗披在身上。她把她的名字给我了。我不能让她的名字烂在这里。"

医务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冰袋里最后一块冰融化了,水从袋口渗出来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凉凉的、湿湿的痕迹。她低头看着那道水痕沿着脚踝的边缘慢慢往下滑,在皮肤表面蜿蜒着绕过了肿胀的最高点。

她慢慢站起身来。膝盖因为蹲了太久有些发软,她扶着床沿站稳了。右脚的脚踝在踩地的时候还是疼,但比刚受伤那会儿轻了一些——冰敷起了作用,肿胀边缘的皮肤从紧绷变成了一种微微发皱的、开始消退的状态。她重新系上了鞋带——右脚的鞋带系得比左脚松了一些,给肿胀留了空间。她弯着腰单手系鞋带的时候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本棕色日记本。

她直起身来,把日记本放回裤兜里,推开门走出了医务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白晃晃的。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右脚落地的时候还是偏着力的,但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她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地方时站住了——她看到了走廊墙壁上的那些冠军照片。跟昨天一样,金色的边框、玻璃的反光、一张一张笑着的脸。她站在第一张照片前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走廊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完了整面墙。每一张照片她都看了看。走到最后一个空相框前面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空白的深蓝色背景板在灯下安静地亮着。金色的边框在反光里闪了一下。

她伸手碰了碰空相框的玻璃表面,指尖在冰凉的平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往训练馆的方向走了回去。步子比出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比之前落得更实了——右脚落地的时候她还是会偏一下力,但她没有再停下来。

训练馆的门在她面前推开了。中间场地的灯光还亮着,队友们还在各自的球台前训练。她走进去的时候有人看到了她,有人没有。陈梦从五号台跑过来了,弯腰看了一眼她的脚踝,然后站直了问她:"医生怎么说?"

"崴了。冰敷过了。"

"你坐会儿。今天别练了。"

陈梦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帮她走回了长凳边。徐亦舟坐下来之后看着陈梦跑回五号台继续训练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四号台的方向——方博还在那里,但他在她走进训练馆的那一刻就停下了动作。他隔着半个场地的距离看着她,拍子垂在身侧。

徐亦舟收回了目光。她低头看着自己肿起的脚踝,脚踝外侧的淤痕从暗红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颜色,在日光灯下像一小片安静地卧着的深色区域。她把裤腿拉下来遮住了它。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本棕色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我一定会做到"。3

段评

乒乓球是从小练球练到的 不是看日记本我一定行就能技术一下从菜鸟练到顶尖的 要是设定女主一穿到原主身上继承原主的技能还好一点 实现原主的大满贯梦

她把日记本合上,靠着长凳的后背坐直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训练馆的光线染成了一种灰蓝色的调子。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到脚踝的疼痛从尖锐变成了钝重,又从钝重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接纳的、持续的提醒。像有什么东西在说——你还可以走,只是慢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说——你还可以继续,只是需要不一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