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崩溃
搭档的第十二天,北京下了一场闷雨。
雨不大,但空气里那种湿漉漉的闷热比晴天的时候更甚,训练馆的地板被反复走过的人踩出一层模糊的潮气,走在上面时鞋底跟地面之间会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的声响。四号台的灯管亮着,灯光照在球台绿色的台面上反出一层柔和的光,台面边缘被反复磨擦过的位置泛着一点微微的发亮。
徐亦舟站在四号台左侧。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训练T恤,领口因为出汗已经湿了一圈,脖颈后面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对面方博穿着黑色训练短袖,他的站位比两周前更加靠前了——短短时间里,他的耐心在每天两小时的合练中被一分一分地磨去,从最初的"有进步"变成"注意脚步"再到"怎么又错了",语气里的温度在逐级下降。
今天他已经第三次在失误之后把拍子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了。那个动作徐亦舟现在认得——是他在忍。拍子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被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再来一组。"方博说。声音不高不低,尾音落得有些快。
徐亦舟点了点头。她弯腰把脚边的球捡起来,直起身的时候感觉到右脚的脚踝有些发酸——前面几组训练里她连续扑了几个大角度的球,落地的姿势不太稳,脚踝承受了两次不太正常的扭转,此刻那种酸正在从关节深处慢慢往上浮,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金属丝在断裂边缘发出的细微颤音。
她没有管它,重新站到了台前。
方博发球。逆旋转,落点压在了她反手位的小三角位置。那个球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板都刁钻——落台之后侧拐的幅度极大,几乎贴着边线往外弹。徐亦舟的判断已经尽了全力,她的脚步在球落台之前就已经往反手位移动了,但那个侧拐的幅度超了她预判的边缘。
她扑过去了。右脚狠踩地面,脚踝在那个瞬间承受了身体全部重量的扭转。她感觉到关节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像是布料被撕裂了一样的声响——然后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膝盖砸在了球台边缘的台面上,身体前倾着趴在了绿色的台面上。
球擦着她的拍面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挡板下面。
四号台安静了。
徐亦舟趴在那里没有动。球台的台面是硬的,绿色漆面被日光灯照得发凉,她的下巴磕在台面的边缘位置,牙关被震得麻了一下。右脚的脚踝在几秒钟之内从酸变成了剧烈的、持续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从关节的缝隙里被生生撬开了一样。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肘还在台面上撑着,指尖微微蜷着,指甲边缘压在台面的漆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听到方博的脚步声从对面绕过来,停在了她旁边。
"……王文欣?"
徐亦舟没有抬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也能感觉到周围其它球台上陆续停下来的动静——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动作慢了,拍子落地的声音少了。她撑着台面的手肘在微微发抖,膝盖磕在台面边缘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在那个瞬间比任何身体上的疼痛都更清晰。
她不能哭。不能在这里。不能在所有人面前。
王文欣最后那一点体面——这个名字留下来没有被淹没的东西——她得护住。
她撑着台面慢慢直起身来。右脚的脚踝在承重的瞬间传上来的疼痛让她整个人晃动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台面边缘才没有重新倒下去。低头的时候能看到脚踝的外侧已经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肿了起来,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暗红色的淤痕,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往上膨胀着。
方博站在旁边,他的手臂抬起来了一半,像是想要扶她。他的脸上跟她刚认识他那段时间的冷脸不太一样了——下颌还绷着,但嘴角下撇的角度里多了一层她在之前十二天里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在他靠近的动作里感觉到了那种"想要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帮"的无措。
"别动。"他伸手往她的胳膊方向探过来。
徐亦舟在他碰到她之前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就是右手从台面上抬起来朝他做了一个"不用"的手势,然后重新搭回了台面边缘。
方博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自己能走。"徐亦舟说。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有些闷,像是从喉咙里压着什么硬挤出来的。
方博看了她几秒。他的手臂放下来了,退了一步让出了路。徐亦舟撑着台面慢慢把自己的重心从左脚分了一部分到右脚——那个迁移的过程持续了将近十秒,因为每一次让右脚受力的时候脚踝传来的刺痛都会让她的腿不由自主地往回缩。她终于站直了的时候伸手握住了台面旁边的挡板顶端,手指攥着塑料挡板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开始移动。每一步都慢,右脚落地的瞬间她整个人会往左侧偏一下,然后用挡板或者旁边的球台借力稳住重心。四号台到医务室的那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穿过中间场地,经过二号台和五号台之间那条过道,再经过走廊尽头的门——平时三分钟的路程,此刻在她脚下变成了一段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移动。
她经过二号台的时候马龙正在练发球。他看到她的动作之后放下了拍子,朝她走了半步。"文欣——"
"没事。"徐亦舟没有停步,声音平着落过来。"崴了一下。"
马龙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追上来,但徐亦舟在经过之后的余光里看到他站在二号台旁边目送了她好几步才重新拿起拍子。
她经过五号台的时候陈梦正在捡球。陈梦看到她的姿势之后整个人的动作凝固了——她蹲在地上握着球,目光跟着徐亦舟移动了整整一排球台的距离,然后她站起来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但最终没有开口。
徐亦舟走到走廊尽头的门边的时候停下来扶了一下墙。她偏头看了一眼来路——隔着半个场地,她看到方博还站在四号台旁边,没有练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他的身影在日光灯下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旁边的挡板边缘。她收回目光推开了门。
走廊比训练馆安静得多。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一次一次地弹回来。每一步右脚落地的瞬间她都要咬一下嘴唇才能不让自己的动作出现大幅度的踉跄。医务室的门在走廊的尽头半掩着,门缝里漏出白炽灯的光。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的刘医生正在看手机,抬头看到她的姿势和脸色的时候手里的手机放下了。"崴了?"
"嗯。扑球的时候。"
刘医生走过来扶她坐下。他蹲下来检查她脚踝的时候手指刚碰到外侧的肿胀处,她的腿就轻轻弹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但眼角在灯光下不明显地抽了一下。
"肿得厉害。得冰敷。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骨裂。"刘医生站起来去拿冰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走过来的?"
"……嗯。"
"中途没有人扶你?"
"我让他们别扶的。"
刘医生拿了冰袋回来蹲在她脚边,把冰袋轻轻包在她脚踝外侧。冰凉的触感贴上肿胀皮肤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冰袋里的冰块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把凉意慢慢渗进肿胀的关节里,刺痛的尖锐感正在被那种持续的、钝重的凉意慢慢盖过去。
刘医生处理完之后站起来洗手,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响亮。"半个小时后复查。你先坐这儿别动。"
她点了点头。门关上了,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徐亦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暗红色的皮肤被冰袋的白色布料半遮半掩,肿胀的轮廓在冰袋边缘鼓起来一道弧线。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脚踝边缘没有冰敷到的位置,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从内部往外顶的钝重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着,把皮肤撑成了一种紧绷的、发亮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