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博没有接话。他点了点头,下颌绷着的那根线松了一点点又紧了回去。
散会之后人群四散。许昕第一个凑到方博身边去,一伸手就勾住了他的脖子——"恭喜啊博哥,亚锦赛混双,出息了!"
方博把他的胳膊甩开,用了点力。"滚蛋。"
"别啊,"闫安笑着跟上来,"人家王文欣好歹也是拿过挑战赛冠军的,你嫌弃啥?"
"我嫌弃了吗?我什么时候嫌弃了?"
"你刚才那个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还不叫嫌弃?"周雨补刀。
方博被他们三个裹着往训练馆门口走,徐亦舟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听到他走出去几步之后的声音从人群缝隙里传过来——"她最近打成那样你们又不是没看见,我能不愁吗。"那句话的尾音带着一种压着的烦躁,在空旷的训练馆里传得清清楚楚。
陈梦走到她旁边把她球包提了起来。"走了,下午还有力量训练。"
"嗯。"
"你别往心里去。方博那人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
"我知道。"
下午力量房的温度比训练馆高了两度。徐亦舟在跑步机上慢跑的时候左侧的跑步机上是樊振东在做高强度冲刺间歇,他跑得满脸通红,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停下来调整呼吸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文欣姐。"
徐亦舟把速度调低了一点。"嗯?"
樊振东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喘。"那个,方博哥……他就那样,嘴硬心软。你别跟他较真。"
徐亦舟看着樊振东圆脸上那种一本正经的表情,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他今年才十六岁,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坐在跑步机边沿上跟她说话的样子让她想起在清华图书馆里偶尔遇到的大一新生,也是这样认真又有点笨拙地跟人说话。"我知道。谢谢你。"
樊振东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左边那颗虎牙,然后继续埋头跑他的冲刺去了。
力量房的另一头张继科在做引体向上,马龙在旁边压腿。两人隔了一段距离,但马龙压完腿之后走到张继科下面仰头说了一句:"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张继科从单杠上松手跳下来,落地很轻。"哪个事?"
"混双。"
张继科弯腰捞起搭在器械架上的毛巾搭在脖子上,想了一下。"方博那小子不乐意,但他会认真带。他不是那种撂挑子的人。"
"我说的是王文欣。"
张继科沉默了几秒。"她最近不对劲。谁都能看出来。但刘指导这么安排,应该有他的道理。"他顿了一下,"那小姑娘心里有事。打球的时候手里发软。"
马龙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转身走开的时候路过跑步机区,朝徐亦舟的方向轻轻颔首示意了一下,徐亦舟也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李隼把方博和徐亦舟叫到了四号台。训练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负责清理场地的工作人员在最远处的那排灯下面拖着地,拖把蹭过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四号台的灯光亮着,球台上的胶皮反着冷白色的光。
方博站在台对面,换了件黑色的训练T恤,正在做正手攻球热身。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肩膀的转动幅度小但有效,每一下球落在台面上的弹跳高度几乎一模一样。徐亦舟站在自己这边握着拍子,感觉到手掌心在持续地微微出汗,她把拍子换到左手用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来吧。"方博把球收进了左手掌心里,"你发球,我接。先跑几轮找感觉。"
徐亦舟深吸一口气。她把球抛起来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今天下午练的那组发球——下蹲、手腕内旋、拍面角度。球过网了,落在方博台面的中线偏正手位,旋转不够强但落点还算规整。方博正手轻拉了一板把球回过来,落点在她的反手位。
她侧身想去接,脚步到位了但拍面迎上去的时候手腕的力度没有控制好,球软绵绵地飞回去落在方博台面的正手位。方博一板扣死,球砸在她这边的台面上弹起来撞到挡板,骨碌碌滚到了角落。
"脚步再快半步。"方博把球捡回来,"你这球要是在比赛里人家一板就扇死了。"
"嗯。"
第三个回合。方博发球。他的逆旋转发球速度不快但拐得厉害,徐亦舟判断错了触球时机,拍面迎上去的时候球擦着拍子的边缘飞了出去直接上了天花板。球砸在灯管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滚到挡板下面的缝隙里卡住了。
方博站在对面叉着腰。他的嘴角往下撇着,下颌的线条又绷了起来。他看了她两秒,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换了另一个版本。"那个发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快了一点,"你判断旋转不能光看手腕,看球上的标。标的转动方向你看清楚再出手。"
徐亦舟弯腰从挡板缝隙里把球掏出来。"……好。"
"再来。"方博把球捞起来又发了一个。这次他放慢了速度,球上的红双喜商标旋转的方向清清楚楚地在空气中转着。徐亦舟看清了标的方向——她侧步、手腕内旋、拍面迎上去,球过网了,虽然落点一般但至少没飞。
方博接住那个球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有进步。"他说。语气还是平的,但没带刺了。
练到第九轮的时候徐亦舟的体力跟不上了。脚步开始发沉,手臂的摆动幅度比之前小了,一个简单的正手快带被她打成了下网。方博把球停在手心里看了她几秒,然后回头朝李隼的方向说:"李指,今天先到这儿吧。她体力到底了。"
李隼站在场边看了看秒表。"还差十五分钟。"
"再练也是白练。动作全变形了。"方博拿起毛巾擦汗,"明天一早补行不行?"
李隼沉吟了几秒然后合上了本子。"行。七点半准时到。"
方博嗯了一声开始往球包里装拍子。徐亦舟靠在四号台边喘着气,T恤前后都湿透了贴在身上。方博装完球包拉上拉链,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的挡板上。"明天早上我占三号台,"他说,"你别迟到。"
"不会。"
方博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偏过头来侧对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你那个反手接发球——别想着一下子打死,先上台再说。上台率上去比什么都强。明白吗?"
徐亦舟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顶灯照得轮廓分明,下颌线还绷着但眉头那褶子比开始的时候浅了一些。"明白。"
方博走了。徐亦舟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训练馆里渐渐远了,然后弯腰把地上散落的球一个一个捡回筐里。捡完之后她把拍子擦了擦装进球包里站起来,走出四号台的时候路过中间场地,看到李隼还站在场边写着什么,他的背影在光线里被拉得长长的。
她走出训练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七月的暮色从深蓝往灰紫过渡着,路灯亮起来在树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圈。她低着头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体育频道,解说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钻出来,她听清了"国乒"两个字,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
宿舍楼三层。309的门虚掩着,里面开着灯。徐亦舟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陈梦正盘腿坐在床上往腿上贴肌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回来了?练得怎么样?"
"还行。"徐亦舟把球包放在自己床尾,整个人在椅子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椅背的时候感觉到腰部的肌肉酸涨涨地沉了下来。
陈梦是今天下午搬进来的。教练组通知说调整宿舍,原来王文欣一个人住一间,从今天起跟陈梦合住。陈梦搬进来的时候拎了两个大包,衣柜和桌面在她进门之后的半个小时内被重新排列了一遍——叠好的训练服按颜色排列,护肤品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整齐的队伍,窗台上还插了一小把从楼下摘的野花,紫色的花瓣在傍晚的微光里轻轻晃着。
"方博凶你了没?"陈梦把肌贴按平拍了拍腿站起来。
"没凶。就是脸臭。"
陈梦笑出声来。"他那个人,脸臭是常态,不臭才有问题。你知道队里怎么叫他吗?'臭脸王子',许昕取的。"她走到徐亦舟桌前把桌面上的水杯推到她手边,"喝了。你今天流了多少汗我估计你心里没数。"
徐亦舟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灌下去把那种干涩的渴意压下去了。"……谢谢你。"
陈梦靠在自己床头的铁架子上歪头看着她。"谢什么。我跟你一屋了以后你天天都有水喝。"她停了一下,笑意微微收了一点。"文欣,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你问。"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我看你打球跟换了个人似的。"
徐亦舟捏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窗台上的野花在夜风里晃了一下,紫色的花瓣在灯下显得比傍晚时更安静了。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水面在她微微晃动的手指间晃出细小的波纹。
"……压力太大了。"她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不会打了。每次站在台前脑子都是空的。球来了我看得见,但身体动不了。"
陈梦安静地听完了。她从床头走下来,走到徐亦舟椅子旁边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掌心带着肌贴上药味的触感,清凉凉的。"你信我,谁都有这种时候。我去年有一阵反手怎么打怎么没有,气得我在宿舍摔拍子。后来呢?慢慢就回来了。你也一样。"
徐亦舟抬头看她。陈梦的眼睛在台灯下亮亮的,她的表情里没有任何惋惜或者同情,就是"我在跟你说一个真的会过去的事情"的那种笃定。"……好。"
"行了,别想了。"陈梦退回自己床上坐下来,拉了拉被子边缘。"睡觉睡觉,明天还早起呢。对了——你洗澡不?不洗我先去了?"
"你先去吧。"
陈梦抱着睡衣和毛巾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在安静的宿舍里像某种持续的白噪音。徐亦舟一个人坐在桌前,听到窗外的夜风从树叶间穿过去的声音沙沙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水杯的手——手指指节微微泛着红,手掌心里还有握拍留下的压痕。她把空水杯放回桌上,拉上了床帘。
黑暗里陈梦从卫生间出来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文欣,我洗完了,热水还有。"
"来了。"
徐亦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的发软,扶了一下桌沿又稳住了。窗台上的野花在夜风里又晃了一下,她伸手把那朵微微偏向自己这边的小花扶正了,然后走进了卫生间。
水从花洒里落下来的时候她仰头闭着眼,温热的水流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发际线滑到脸颊又滑到下颌。她在水流里睁着眼看天花板的瓷砖缝隙,水汽慢慢把整个空间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白。
她想起今天下午方博说"你那个反手接发球别想着一下子打死"时的侧脸,想起他弯腰从挡板缝隙里掏球时后背的那条线。她想起那张医保卡上"王文欣"三个字的签名,想起日记本里"我一定会做到"那一行笔划的凹痕。
她关了水。毛巾擦干头发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被水汽蒙着,里面的人影模糊而柔和,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她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脸。王文欣的脸,眼睛在热水洗过之后微微泛着红。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明天七点半。三号台。不迟到。"
她掀开床帘躺下来的时候陈梦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绵长了。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徐亦舟侧卧着看着那道亮线,感觉到自己四肢的肌肉正在慢慢沉进床垫里,酸涨的、乏力的、但有一种"今天结束了"的踏实感。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今天傍晚方博走远了又在两步之外回过头来说"明白吗"的那个侧脸。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很快就收平了。然后她安稳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