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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独自临摹(上)

国乒:黄金时代

2013·独自临摹

七月的最后一天,北京闷得像一口扣在灶台上的蒸锅。

训练馆里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维修工蹲在角落拆着管道外壳,螺丝刀磕在地板上的声响断断续续的。馆内的温度比外面低不了几度,空气黏稠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胶皮味、汗水味和木地板被反复擦拭后残留的清洁剂气味混在一起的那种潮湿的咸腥。

徐亦舟站在六号台前面。

六号台在训练馆最西边的角落。旁边是器材室堆放旧球筐的地方,再过去就是一扇常年锁着的侧门。从这里看过去,中间场地里五张球台上的灯光白晃晃地亮着,拍子击球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马龙和闫安在二号台练正手对拉,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丁宁和陈梦在五号台练多球,刘诗雯在三号台做着发球抢攻的专项训练。而六号台这里只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微微发黑,照下来的光线比中间场地暗了大概两档。

徐亦舟握着拍子站在台前,拍子是新换的狂飚三,但胶皮表面的光泽已经比刚贴上去那天黯淡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拍子,然后抬头看向三号台的方向——刘诗雯正在做一个发球衔接正手拉的套路动作,发球、侧身、转腰、挥臂、落点。整个动作链条在徐亦舟的视野里被分解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从刘诗雯膝盖弯曲的角度到她拍面触球前零点几秒手腕微动的那一下,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试着在脑子里复现了一遍那个动作。然后她走到台前,把球抛起来——发球、侧身、转腰、挥臂。球飞出去了,落在对面台面上,弹起来的弧线还算正常。但刘诗雯做那个动作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是从后脚平稳过渡到前脚的,而她的重心在转腰之后散了,像一件还没来得及缝合的衣裳的碎片散在地上。

球落在地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六号台周围弹了一下就没了。

徐亦舟弯腰把球捡起来。她弯腰的瞬间余光扫到了中间场地某个方向——二号台旁边,马龙正停下来喝水,他的目光越过半个场馆的距离落在了她身上。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大概就两三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继续跟闫安说话。但徐亦舟感觉到了那种注视的重量——不是敌意,也不是恶意,是一种"她怎么会打成这样"的、带着困惑的惋惜。

她直起身来,把球重新放回台面上,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

陈梦从五号台那边走了过来。她手里拎着一瓶水,路过六号台的时候没有停步,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侧过头来看着徐亦舟。"文欣,你一个人在这里练?"

"嗯。"

"李指导说今天给你安排了多球吗?"

"没有。"

陈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你练完了过来,我陪你打两局"。她的语气是友好的,但友好下面有一层徐亦舟现在能辨认出来的东西——那种面对一个"状态失常的队友"时的小心翼翼。陈梦走了之后徐亦舟站在原地没有再动。她握着手里的拍子,看着陈梦走回五号台的方向,陈梦的背影在中间场地明亮的光线里边缘清晰,跟六号台这里的半明半暗形成了对比。

她又练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她试了刘诗雯的正手套路、试了丁宁的反手快拨、试了陈梦的侧身拉。每一个动作她都在脑子里拆解过、在身体上复现过,但出来的效果总是不对——角度的偏差在五度到十度之间、力度的偏差让她无法判断球到底会落在哪个位置、脚步的错位让她的重心在每一次发力之后都要重新找回平衡。她打得像一台新组装起来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用错了地方。

下午的休息时间到了。场上的人陆续往更衣室方向走,许昕路过六号台的时候朝她点了一下头,徐亦舟点了一下头。方博跟在许昕后面几米远的地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在六号台的台面上扫过——台面上散落着七八个球,她还没来得及捡。方博的视线从那几个球上移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更衣室里人不多。徐亦舟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梦已经换好衣服了,正弯腰系鞋带。另一边丁宁坐在长凳上喝水,刘诗雯在旁边拆护腕。更衣室的灯光比训练馆更亮,白花花的照在瓷砖墙面上反着光。徐亦舟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柜门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压着嗓子,但还是能听清每个字。

"你们今天看了没,她在六号台练了一下午。李指导根本没给她安排训练计划。"

另一个声音接话:"她打得太烂了。以前好歹能接住球,现在感觉像第一次握拍子。你们说她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真是出了什么问题。但队里现在这种情况——"

"教练也不管她。她都多久没有专属教练了?一个人在那儿瞎练,练出来什么了?"

丁宁的声音从更衣室另一头响了起来:"你们话那么多,练完了?"

那两个说话的声音立刻停了。更衣室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往门口方向去了。门推开又合上。徐亦舟背对着更衣室站着,面前是敞开的柜门,衣柜里挂着一件叠好的训练服。她的手指搭在柜门的边缘没有动。

丁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没看徐亦舟的脸,弯腰假装整理自己的鞋带,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些话别往心里去。她们什么都不懂。"

徐亦舟把柜门关上了。"我知道。谢谢宁姐。"

丁宁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下午还练?"

"练。"

"我一会儿没事,过来陪你打一组。你那个正手拉球我帮你看看动作。"

徐亦舟的喉咙里堵了一下。"……好。"

她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手里的球包带子被她攥得紧紧的,指尖掐进了尼龙织物的纹理里。走廊里有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往训练馆方向走,背靠着墙壁闭了一会儿眼。日光灯白晃晃地照在眼皮上,她的呼吸在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慢慢平复。她想起刚才更衣室里那两个人说的话——"她打得太烂了""感觉像第一次握拍子""教练也不管她"。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尖扎在什么位置,不深,但密。

但她没有停下。她睁开眼,拎着球包走回了训练馆。六号台的日光灯还亮着,台面上散落的球陈梦已经帮她捡回了筐里。她站到台前的时候丁宁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拍子,什么都没说直接站到了对面。

"我发球,你接。别想太多,先把球打上台。"

徐亦舟点了点头。丁宁发了一个中速球过来,她接了,球过网了,但弧线偏高。丁宁回了一板稳定的落点球到她正手位,她跨步过去拉了一板——球擦网落在丁宁台面上,弹跳的轨迹还算规矩。

"这板可以。"丁宁说。"再来。"

他们打了大概三十分钟。丁宁没有指出她的动作问题,没有纠正她的脚步,只是持续地、稳定地喂球给她。每一板都落在相同的位置上,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发球机。徐亦舟在最开始那十分钟里失误率还很高,但后二十分钟渐渐找到了一点手感——不是原来的那种,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从零开始搭建的手感。她的手腕在触球前会多一个极其微小的调整角度,那是她观察了陈梦的动作之后无意识加进去的。

丁宁在第三十分钟结束的时候收了拍。"今天就到这儿。"她说。"你明天继续。我明天下午也有空。"

徐亦舟站在台前喘气。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滴在台面上,她伸手用袖子擦了。"谢谢宁姐。"

丁宁把拍子收进球包里,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六号台昏暗的灯光下。"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你还能站在台上,你就是自己人。别管别人怎么看你。"

她走了。六号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徐亦舟一个人站在那里。她把地上的球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筐里,每一个球她弯腰、伸手、捏住、放回。动作重复了二十多次之后她直起身来,把拍子擦了擦装进包里,然后关了六号台的灯。整个训练馆在她关灯的那一瞬间陷入了更暗的暗色,只剩下中间场地走廊尽头还亮着一排应急灯。

她走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宿舍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门缝里漏出电视的声音或者别人说话的声音。她推开309的门走进去的时候陈梦已经在了,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她进来陈梦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

"下午跟宁姐练得怎么样?"

"还行。她给我喂了多球。"

陈梦看着她。"你吃饭的时候脸是白的。累就早点歇着。"

徐亦舟应了一声。她把球包放在床边,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宿舍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缩成一小团灰黑色的轮廓。陈梦重新拿起了书翻了两页,房间安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响和窗外远处偶尔经过的车流声。

"陈梦。"徐亦舟开口了。

"嗯?"

"明天上午——我想请半天假。"

陈梦把书放下了看着她。"身体不舒服?"

"……就是累。想歇一下。"

"行。你明天跟陈指导说一声。下午再练也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