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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独自临摹(下)

国乒:黄金时代

徐亦舟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拿了睡衣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之后没有立刻换衣服。她靠着卫生间的门板站着,抬头看着天花板上一盏蒙了一层灰的吸顶灯。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一只被困在什么地方的飞虫在反复撞着什么。她低下头,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得她一哆嗦。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王文欣的脸,十九岁,眉眼跟几天前刚醒来时一模一样,但眼睛下面多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她伸手碰了碰镜面上自己的倒影,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表面时缩了一下。

"你累不累?"她对着镜子里的人问。镜子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第二天早上徐亦舟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线已经是明亮的白色了。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训练开始时间是八点。陈梦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起床很久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我给你跟陈指导说了,他说你下午再去就行。早饭在桌上。保温杯里有热水。"

徐亦舟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她下床走到桌边,看到早饭用保鲜膜盖着——两个包子,一个鸡蛋,一杯豆浆还是温的。她坐在桌边慢慢地把早饭吃了,吃完之后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然后她坐在桌边发了两个小时的呆。

窗外的阳光从斜着照进来变成了直直地铺在桌面上。光斑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移动着,从指根移到指尖又从指尖移回了手背。她看着那道光的时间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什么都在想,但所有的念头都混在一起,像一杯被搅动了的水,泥沙翻上来又落下去,始终没有澄清过。她想起了原来世界里的清华图书馆,想起了室友周小萌每天早上在宿舍里背单词的声音,想起了她妈妈做的那碗西红柿鸡蛋面面汤上浮着的碧绿的葱花。那些画面在阳光的移动中一帧一帧地闪过去,又慢慢地模糊了。

她从床边拿过球包,从底层夹层里摸出了那本棕色日记本。皮质封面已经被她翻了很多遍,边角的磨损又加深了一些。她坐在床上,把日记本翻到了第一页。

"2011年9月1日。进二队第一天。教练让我们自己挑球台,我挑了最中间那张。我要站在最中间。妈妈说'好好练,别怕吃苦'——我不怕吃苦。"

徐亦舟的指尖从第一行的字迹上慢慢滑过去。王文欣的字迹跟日记本最后一页上的那些字一模一样——娟秀的、笔划工整的、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而用力。她在翻页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像在偷看一个陌生人的私密心事。

"2011年10月12日。今天队内对抗赢了两场。教练说我的步伐还需要再快。我晚上加跑了二十圈。脚踝磨破了,但还能跑。"

"2012年3月8日。升一队了。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哭了。我告诉她'我一定拿大满贯给她看'。她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妈妈信你'。"

"2012年7月。张怡宁前辈退役了。我在电视上看到她的采访,她说'大满贯只是一个开始'。我也想站在那个领奖台上。"

"2013年1月。今年目标:世界杯冠军。妈妈说等我拿了冠军就带我去吃烤鸭。"

"2013年4月。训练量加大了。今天腿疼得厉害,但我撑住了。不能停。停了就追不上了。"

日记本越往后翻字迹越密,每一篇都写在训练结束之后。有些页面上有被水渍洇过的痕迹——可能是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徐亦舟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地板上,在木地板上拉出一块斜的亮斑。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翻。

"2013年6月20日。教练说我有希望进苏州世乒赛名单。只要下半年状态稳得住。"

"2013年7月1日。妈妈说过两天来北京看我。我想让她看到我训练的样子。"

"2013年7月10日。一定要拿到世界杯冠军。一定。"

"2013年7月13日。明天生日。训练完妈妈说来接我回家。想拿世界杯。想赢张怡宁前辈那样的'大满贯'。想把国旗披在身上。我一定会做到。"

徐亦舟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上。她坐在宿舍午后的阳光里,低着头看那行"我一定会做到"的字迹。纸页上的凹痕在斜射的光线下被照出了清晰的阴影,每一个笔划都像刚写上去的时候一样新鲜。她坐了很久没有动,只有翻页的手指还搭在纸页边缘,指尖轻轻压着那行字的凹槽。

阳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的角落。宿舍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柔和,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束里缓慢地飘动着。徐亦舟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窗外。北京的夏天下午有一种安静的热——知了声远远地传过来,隔了几栋楼和几排树,变得模糊而绵长。

她站起来把日记本放回球包夹层里。她出了宿舍门,沿着走廊往训练馆方向走去。走廊的墙面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张照片——国乒历届世界冠军的肖像照,金色边框的相框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她走到其中一面墙前停住了脚步。

墙上的照片有好几排。最上面一排是那些她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人——邓亚萍、王楠、张怡宁、李晓霞。下面是现任的——丁宁、刘诗雯、陈梦。每一张照片里的人都在笑,嘴角弯着、眉眼舒展,手里捧着奖杯或者挂着金牌。走廊的灯光打在这些相框的玻璃面上反射出一层亮晃晃的光,让那些面孔看起来像是隔着水在看一样。

徐亦舟站在那面墙前面。

她看着张怡宁的照片——照片里的张怡宁站在领奖台上,金牌挂在胸前,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稳。她想起王文欣日记本里那句话——"想赢张怡宁前辈那样的'大满贯'"。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旁边空着的相框上。那是一个还没有放照片的位置,金色的边框在灯光下反着光,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深蓝色背景板。她看着那个空相框站了很久。走廊里有脚步声从她身后经过——有人去训练馆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她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个空相框前面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从模糊变得越来越清晰——像水里的什么东西从深处慢慢浮上来,一开始只是一个边缘模糊的黑影,然后轮廓越来越清楚,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完整地浮到了水面上。

徐亦舟站在走廊的灯光下,看着那个空相框,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相框的玻璃表面——冰凉的,光滑的。指尖按在空白的深蓝色背景板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

她转身走向了训练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步幅也大了一些。鞋底踩在走廊地面上的声响比之前更清脆,一下一下地弹在墙壁之间又反弹回来。

训练馆的大门敞着。她走进去的时候中间场地上的灯光还亮着,方博正在四号台练正手攻球,球落在台面上的声音稳定而均匀。许昕蹲在挡板边喝水,看见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丁宁在三号台弯腰绑鞋带,绑完直起身来朝她点了点头。

徐亦舟走到六号台前面站定。她放下球包,拿出拍子,站在台前。六号台的日光灯还是那盏发黑的灯管,光线比中间场地暗了两档。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看中间场地的方向。她把球从筐里捞出来放在左手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把球抛起来——发球、侧身、转腰、挥臂。球落在对面台面上弹了一下,弧线比之前正了一些。

她又捞了一个球。抛起来,发球、侧身、转腰、挥臂——球落在台面上的声音比刚才更脆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站在六号台前面一板一板地打着,没有看任何人,没有停下来评价自己打得好坏,只是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每一次都在上一个的基础上微调着某一个角度、某一段时序、某一种发力方向。

丁宁在三号台练完了两组多球,停下来喝水的时候看了一眼六号台的方向。她看到徐亦舟站在那盏发黑的灯管下面一板一板地挥拍,动作从生疏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向着更协调的方向移动着。丁宁把水杯放下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练自己的了。

走廊里那个空相框还挂在墙上。深蓝色的空白背景板在走廊的灯光下沉默地亮着,边框的金色在反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没有人知道今天下午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空相框会在几年之后被填上。现在它只是一个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位置,像是专门为谁留着似的。

六号台的灯光还亮着。球落在台面上的声音持续而稳定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某种缓慢的、正在生长的节拍。从2013年7月那个闷热的下午开始,这个声音再也没有停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