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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错位(下)

国乒:黄金时代

衡水公开赛在8月6号开打。从北京过去两个小时高铁,下车时热浪扑面而来,徐亦舟攥着球包带子的手指甲陷进掌心。同行的都是省队调上来的年轻队员和几个一队边缘选手,带队的是二队教练李隼。李隼在上车前专门把徐亦舟叫到一边说了句:"你最近手生,这站不要想成绩,先把动作找回来。"

"嗯。"

"别有包袱。你什么水平我们心里有数。"

徐亦舟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李隼皱眉看了她几秒,终究没再说什么。

正赛第一天,徐亦舟抽签抽到了日本一个十七岁的小将,世界排名一百开外,从来没进过挑战赛八强。按照王文欣原来的实力,打这种对手基本是4比0横扫,局均不超过五分。

徐亦舟站到台前时,场馆广播里报着她名字的中英文双语,聚光灯打下来,她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放大镜底下。对面那个日本小姑娘鞠了个躬,眼神里全是兴奋——抽到中国国家队队员,不管输赢都是赚了。

第一局。徐亦舟发球,还是那个下蹲砍式——这次膝盖弯得深了一些,但起拍时手腕的角度还是没掰对,球落台后拐的弧线完全偏离预期,对方正手轻轻一推就得了分。徐亦舟退了一步,球拍垂在身侧。

场边李隼的脸沉了下来。

第二分。对方发球,一个很普通的侧上旋,徐亦舟的判断没错,但接球那一下拍面压多了,球下网。第三分又是接发失误,球直接飞出底线。0比3。

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句"王文欣加油",声音隔得远,传过来时已经散了。徐亦舟闭了下眼睛。别想那个,她对自己说。球来了,看球。身体动起来——你见过王文欣怎么打球,你见过她的录像,你知道动作该是什么样。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第一局2比11,第二局4比11,第三局3比11。第四局打到6比10时,徐亦舟发了一个运气球——擦边,裁判举了手。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球捡起来递给她。徐亦舟接球时看到对方指尖有一小块创可贴,边缘卷起来了。

最后一个球。对方搓了个长球到她的反手位,徐亦舟侧身想拉,脚步横向移动时左脚绊了右脚一下,整个人重心偏出去,球拍在空中挥了个空——球从她左手边飞过去,弹在地上,蹦了两下,滚到裁判脚边。

6比11。总比分0比4。

场馆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是广播:"比赛结束,获胜方,日本队,佐藤美咲。"

徐亦舟站在原地没动。球拍还握在手里,胶皮上沾了汗,黏糊糊地贴着指腹。对面那个日本小姑娘过来跟她握手,说了句"谢谢指教",日语腔调的中文,软绵绵的。徐亦舟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冰凉。

下场时李隼在通道口等着,脸色铁青。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徐亦舟从他身边走过去,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自己后背上,又烫又沉。

更衣室里就她一个人。她坐在长凳上,把脸埋进双手里。手掌心全是汗,还带着胶皮那股橡胶味。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粗重的,一下一下砸在瓷砖墙壁上又弹回来。

手机在球包里震了。她掏出来看,微博推送——一个乒乓球资讯号发了一条快讯:"衡水挑战赛爆大冷,国乒王文欣0比4不敌日本小将佐藤美咲,止步十六强。"

她往下滑。评论区已经炸了。

"什么情况??王文欣去年还拿过挑战赛冠军的??"

"状态下滑太离谱了吧,四个球加起来才十五分?"

"国乒现在什么人都能进了?我上我也行。"

"关系户吧?听说她家里有人认识队里领导。"

"早就觉得她不行,之前那些冠军全靠签运。"

"浪费国家队名额。省队随便拉一个都比她强。"

"这水平去参加全运会资格赛都够呛。"

"王文欣滚出国家队。"

最后那条被点了两百多个赞。徐亦舟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暗里映出自己的脸——陌生人的眉眼,鬓角被汗黏在太阳穴上,嘴唇抿得发白。她把手机扔回球包里,拉链拉上,金属齿咬合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格外刺耳。

回北京的高铁上方博坐在对面。他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趟车上——国乒主力不参加衡水这种低级别赛事,但方博因为之前一个商业活动正好在石家庄,顺路来看了场球。徐亦舟不知道他看了哪场,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自己的。方博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路上戴着耳机看手机,偶尔跟旁边的闫安说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快到北京时方博突然站起来,把书包从行李架上拽下来,路过徐亦舟座位时停了一步。他没转头,就是侧对着她,说了一句:"明天训练我去找你,给你喂多球。"

徐亦舟抬头看他。方博的目光还看着前方车厢门的方向,嘴角微微往右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行。"

方博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这次回头了:"别想那么多。一场球而已。"

徐亦舟想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根本不是她,你不知道我连球都接不稳,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原来的世界,想我爸妈,想我那些书,想我原本该过的人生。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方博走了。徐亦舟重新靠回椅背,窗外的华北平原正在暮色里铺展开来,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往后退,头顶的天从浅蓝变成灰紫,又变成沉沉的黑。

那天晚上回宿舍已经是十一点。丁宁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文欣?你回来了?"

"嗯。"

"……今天打的,网上那些话你别看。"

"没看。"

丁宁沉默了一会儿。"早点睡吧。"

灯关了。徐亦舟仰面躺着,眼睛适应黑暗之后能看见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是王文欣的日记本,皮质封面的棕色本子,边角都磨白了。她打开过两次,里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最后一篇写在她穿越过来的前一天:

"7月13日。明天生日,训练完妈妈说来接我回家。想拿世界杯。想赢张怡宁前辈那样的'大满贯'。想把国旗披在身上。我一定会做到。"

徐亦舟把本子合上,贴在自己胸口。硬质封面硌着肋骨,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震动透过纸页传回来。

我不会放弃。她在黑暗里无声地说。这具身体,这个名字,这个女孩子所有没做完的梦,我替你接住。

窗外传来北京深夜的车流声,远远的,像某种持续的低频心跳。徐亦舟闭上眼睛,这一次没再梦见那辆银色轿车。她梦见一个女孩站在领奖台上笑,背后的国旗升到最高处,国歌响起来,满场都是金色的光。那女孩转过来看她,眉眼清亮,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

徐亦舟醒了。枕头湿了一小片。窗外天刚蒙蒙亮,训练馆的灯隔着两栋楼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里,把拍子握进手心。胶皮还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