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错位
七月末的北京闷得像口蒸笼,东城体校训练馆里的空气却渗着凉意。地板刚拖过,水渍还没干透,三号台边沿汪着的一小滩映出顶上那排日光灯管,白花花的光被揉碎了又聚拢。
徐亦舟蹲在球台边系鞋带。手指捏着鞋带交叉处,反复拽了三遍,力道不是重了就是轻了——穿越过来整整四天,身体还是不听使唤。指节触到鞋面时那种陌生的骨节感,右肩胛骨每一块肌肉都像刚装上去的零件。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子握进手心,胶皮是全新的狂飚三,红双喜特供国家队那一款,撕了保护膜还没打过,味道冲进鼻腔,有点呛。
对面站的是李佳燚,大她两岁,辽宁人,正手暴冲在队里排得上号。此刻握着球拍颠了两下球,眉毛微微挑起来:"文欣,你今天状态行不行啊?听说你昨晚又没睡好?"
徐亦舟没吭声。她记不起来王文欣和李佳燚熟不熟,记忆像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洇成一团又一团的墨晕。昨晚她又梦见了那辆银色轿车,大灯直直照过来,然后就是失重——再睁眼时,这个世界就灌了进来。
"来吧。"她挤出两个字。
发球。她把球往台面上一抛,手腕下意识转了转,球拍触球那一下角度偏了,球擦着网带弹回来。李佳燚没接,球在台面上蹦了两下滚到地上。
"擦网。"徐亦舟低声说,弯腰把球捡起来。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第二个发球。她想起原主惯用的那个下蹲砍式发球,身体记得住动作框架,但膝盖弯下去的瞬间重心全跑偏了——球直接飞出界外,砸在挡板后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隔壁台的陈梦和顾玉婷正好捡球,两人同时扭头看过来。
"文欣?"陈梦皱眉,"你手怎么了?"
"没事。"徐亦舟把拍子换到左手擦了擦右手心的汗,又换回来。"再来。"
李佳燚回了一个急长球,速度不快,但在徐亦舟眼里像是被按了快进键。脚步是乱的,右脚蹬出去就没跟上节奏,拍面迎上去时歪了足足二十度——球撞在拍子边缘,飞出一条诡异的弧线,弹到隔壁台刘诗雯脚边。
刘诗雯正在跟丁宁对拉,被这球打断了节奏,弯腰把球拾起来。她看了眼徐亦舟,没说话,又把球扔回三号台方向。徐亦舟接住球,感觉到指尖在微微发抖。
"王文欣。"身后传来马龙的声音。他刚从力量房出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白T恤左肩洇出一片深色。他走到三号台边,捡起地上另一个球,递过来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你发球重心偏右了,下蹲角度不够。多练练。"
"谢谢龙哥。"徐亦舟接球时差点没拿稳。马龙没再多说,转身走了,但徐亦舟注意到他走开两步后又回了次头。
后面一个小时打下来,十局对抗她输了九局。唯一赢的那局还是李佳燚连续三个失误送的。整个训练馆里球拍击球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只有三号台这边时不时传来球落地的钝响。刘诗雯中途路过要去喝水,放水杯时在她背后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轻轻说了句:"文欣,你以前正手拉球不是这样的。"
徐亦舟握着拍子的手紧了紧。"我知道。"
"是不是手伤复发?要不要队医看看?"
"没伤。"徐亦舟把嘴抿成一条线。她没办法解释。说这个身体里装的灵魂换了一个?说她是清华英语专业大二学生,十八岁生日那天被车撞了,醒来就在这个陌生女孩的身体里?说她对乒乓球的所有理解仅限于大学体育课选修,颠球能颠五十个就算优秀?
"……可能是太累了。"她最后说。
刘诗雯看了她很久,久到丁宁喊她回去练球才收回目光。徐亦舟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上面有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红胶皮屑。原主王文欣,十八岁,国乒一队队员,训练馆柜子里摆着三枚公开赛金牌和两枚世青赛银牌。徐亦舟在网上搜过她——WTT挑战赛的颁奖照片,小姑娘举着奖杯笑得眉眼弯弯,瞳孔亮得像盛了光。
现在那些光熄灭了。徐亦舟每天晚上躺在这具身体里,睁眼看着上铺床板的木纹,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跳得陌生而沉重。
这天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刘国梁把所有人叫到中间场地开了个短会,强调接下来衡水公开赛的报名事宜——那是最低级别的ITTF挑战赛,基本上是给新人刷积分用的,一队主力大都不会去。散会时马琳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王文欣,衡水你报了吧?"
"报了。"
"行,就当找找感觉。压力别太大。"
徐亦舟点点头。压力别太大。她现在连球都接不稳,去参加职业比赛?
回去的大巴上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樊振东和梁靖崑在前面玩手机游戏,不时发出怪叫;方博坐在她斜前方,耳朵里塞着耳机看视频,看到好笑处肩膀一抖一抖的,嘴咧得快到耳根。许昕路过时伸手把他耳机薅下来一个:"傻乐啥呢?"
"滚,别烦我看金馆长鬼畜。"
许昕笑着把耳机扔回去,扫了一眼最后一排的徐亦舟。窗外路灯的黄光一段一段晃进来,把她侧脸照得明明灭灭。许昕收回目光,坐回自己位置上,跟旁边的张继科嘀咕了句什么。张继科回头看了眼,又把头转回去,什么都没说。
徐亦舟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这个世界的自己,十八岁,在北京读清华,6月刚考完期末,雅思7.5,暑假计划去云南支教。她妈妈发过微信来说生日想吃什么,她回"随便,您定"——那条消息现在还在她手机里,穿越那天晚上发的。
手机。她把兜里那个白色iPhone摸出来,屏幕还亮着。联系人列表里有"妈""爸""室友周小萌""英语系李教授",还有二十几个同学的名字。她试着给"妈"拨过一次电话,占线。再拨,还是占线。她后来在网上查了,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显示北京,但拨过去永远忙音。
就好像这具身体和那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打不通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