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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日子

我的杭州姑娘

第四十三章 日子

立夏之后,杭州一天比一天热。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南山路上的树荫越来越厚,走在下面能感觉到的只有凉意。西湖的荷花开了一片,荷叶从水面上撑起来,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书店门口那盆红梅早就谢了,苏晚换了一盆荷花,矮矮的瓷缸里泡着几片圆叶子,还没开花,但叶子在水里立着,清清朗朗的。

陆屿选了秋分那天。九月二十三号。苏晚问他为什么选这天,他说“那天白天和晚上一样长”。苏晚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很陆屿。不偏不倚,什么都不多不少,刚刚好。

婚礼的准备工作做得很慢。苏晚不想急,陆屿也由着她。两个人每天该干嘛干嘛,书店照开,开间照展,藕粉照冲。只是偶尔在傍晚关了店之后,两个人坐在开间的长桌旁边列单子——要请的人、要准备的菜、要摆的桌子、要挂的灯串。单子列了好几张纸,每张都被苏晚改得密密麻麻的。

“你妈说要帮你做定胜糕。”陆屿说。

“嗯。她说要做九十九块,叠起来放在长桌中间。”

“九十九?”

“她说九九归一。好兆头。”

陆屿拿着笔在单子上写“定胜糕九十九块”。苏晚看了一眼他写的字,横平竖直的,和往常一样。她又补了一句:“你妈说要做炸酱面。说婚礼上要吃她做的面。”

“我妈?”

“嗯。她说‘北京的规矩,喜事要吃面,长长久久’。我说好。”

陆屿在单子上又写了一行“炸酱面”。他写完抬起头来看了看苏晚,嘴角弯了一下。“两个妈比我们忙。”

“她们乐意。”

请人这件事苏晚列了三个名单。第一个是家人——李美凤、沈若兰、陆建国。第二个是手艺人——胡金娣、任师傅、竹编师傅、铜雕师傅。第三个是朋友——几个书店的老客人、陆屿公司里两个关系近的同事、胡金娣的两个绣娘徒弟。全部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人,刚好坐满开间的长桌。

“就这些?”陆屿问她。

“就这些。多了闹。”

“要不要请陈恳?”

“你那个助理?”

“他跟我好几年了。从北京跟到杭州,事情都是他跑前跑后的。”

苏晚想了想。“那就加他一个。”

“他女朋友也来?”

“他有女朋友?”

“有。也是北京的,做设计的。”

“那一起请。”

陆屿在名单上加了两行。苏晚看着那张纸,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写了二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备注——谁坐哪儿、谁不吃辣、谁要喝茶谁要喝杨梅酒。她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觉得这场婚礼比她想象的要大。她本来只想在开间安安静静吃顿饭,但列着列着,发现该请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名字都和过去这一年多里的某件事连着——胡金娣是绣样册,任师傅是绸伞,李美凤是定胜糕,沈若兰是炸酱面,陈恳是那些深夜发来的邮件和文件。

“陆屿。”

“嗯。”

“这些人是不是都是这一年多认识的?”

陆屿看了看那张名单。他点了点头。“差不多。去年四月我来杭州的时候,一个都不认识。”

苏晚把笔放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开间的天花板。暖光灯从上面照下来,落在长桌上,落在展架上的绣品上,落在名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她想起去年四月二十号,陆屿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冲藕粉。那时候她认识的人不多——几个老客人,她妈,胡金娣。后来认识了他,然后认识了他妈、他爸、他的助理,然后通过手艺地图认识了竹编师傅、铜雕师傅、油纸伞师傅。她的世界变大了,但变大的方式很安静,像是水慢慢漫过一片原本干涸的河滩。

“苏晚。”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去年这个时候。你刚来。我还不认识你妈,不认识陈恳,不认识任师傅。”

陆屿把她的手握住了。两枚银戒指碰在一起,鱼尾巴贴着鱼尾巴。他握得松松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都认识了。”他说。

“嗯。”

婚礼前一周,苏晚去了一趟大井巷。

胡金娣已经把那件东西准备好了。是一件嫁衣。苏晚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胡金娣说“就是一件衣服”,但它不是普通的衣服。白色的绸面,立领,盘扣,袖口和领口绣着缠枝莲花,花纹从领口蔓延到胸前,密密匝匝的,细细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白雾里浮着淡粉色的花影。绣线用的是杭绣的针法,丝线劈得极细,颜色过渡得很轻,像是花瓣从白到粉的渐变。

“这是给谁做的?”苏晚问。

“给你。”胡金娣把衣服摊开在绣花绷子上,“从春天绣到现在。本来想绣桂花,后来觉得莲花好。莲花清清爽爽的,和你的书店搭。”

苏晚站在绣花绷子前面看了很久。那件衣服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莲花一朵一朵地浮在绸面上,有的全开了,有的半开着,有的还是花苞。她伸手碰了一下领口的绣面,丝线凉凉的,滑滑的,针脚细密匀称,她认得那种针法。和胡金娣绣的金鱼一样,和那块荷花一样,和她绣样册封面上那条小金鱼一样。

“胡阿姨,这件太贵重了。”

“贵什么。料子是你外公以前收的,一直搁在柜子里。我看见了就跟你要来用了。”

“我外公的?”

“嗯。他以前收了一批老料子,准备修书用的。有几匹是丝绸厂的老货,我认得,秀英姐以前就在那个厂。你外公收来没用上,我拿来做了这件衣服。算是物归原主。”

苏晚站在那件衣服前面。她想起外公的书柜最底层确实有一个樟木箱子,里面放着几匹绸子,用油纸包着,她一直没有动过。原来外公收的料子和陆屿外婆的丝绸厂是一回事。

“你穿上试试。”胡金娣说。

苏晚把衣服穿上。绸面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立领贴着她的脖子,盘扣一粒一粒从领口排下来,莲花的绣纹从领口蔓延到胸前,白底粉花,素净但不寡淡。

胡金娣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苏晚。她眯缝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了。”

苏晚转过身来。她穿着那件嫁衣站在开间中间,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绸面上,莲花的花瓣在光里一层一层地显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袖口的绣纹,缠枝莲的藤蔓细细的,弯弯的,从袖口一直延伸到领口。她忽然想起外公修书的时候经常说的一句话——“好的东西,缝得紧,藏得深,不张扬,但经得起看。”这件衣服就是那样的东西。

“胡阿姨。”

“嗯。”

“谢谢你。”

胡金娣摆了摆手。她把绣花绷子收起来,把散落在桌上的丝线一根一根理好。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着,和苏晚第一次在大井巷见到她时那个眯着眼的样子不一样了。

苏晚把衣服脱下来,叠好,用一块棉布包上。她抱着那个包裹从大井巷走出来,走在五月的阳光里。巷口的枇杷树结满了果,黄澄澄的,把枝条压弯了。那两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还在树底下,看见她出来,一个老太太冲她笑了一下。

苏晚抱着包裹走在河坊街上。五月的杭州热起来了,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游客们挤来挤去。她走得很慢,手里那件衣服轻飘飘的,但她觉得抱在怀里的分量很重。外公的料子,胡金娣的针,陆屿外婆待过的厂子。一件衣服上叠着这么多人的手,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填满了,满得刚好。

回到书店的时候,陆屿在开间等她。她推门进去,把包裹放在长桌上,打开来给他看。陆屿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好一会儿。

“胡阿姨绣的?”

“嗯。”

“什么时候开始绣的?”

“春天。清明之后。”

陆屿伸手碰了一下领口那朵莲花。他的手指在绣面上轻轻滑过,从花瓣滑到藤蔓,又滑回来。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苏晚。

“秋天快到了。”他说。

苏晚点了点头。她把衣服重新包好,放进柜子里锁好。窗外南山路上,五月的梧桐叶在风里翻着面,绿得发亮。远处西湖的荷花开了一片,粉的白的,密密地铺在湖面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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