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鱼
沈若兰的公寓在西湖边一栋老居民楼里,六楼,带电梯。五月初的杭州暖融融的,楼下几棵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朵从墙头探出来,落了一地的花瓣。
苏晚和陆屿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沈若兰穿着居家衣服来开门,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戴耳钉。看见苏晚手里提着竹盒子,她侧身让进门。
“坐。茶刚泡好。”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清爽。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壶龙井和两只杯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叶子修长,是陆屿他爸来杭州时带来的。另一边的书架上有几本沈若兰从北京带来的书,还有一些杭州本地的旅游手册和植物图鉴。
苏晚在沙发上坐下来。陆屿坐在她旁边。沈若兰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今天来有事说?”沈若兰看着自己儿子。
“嗯。”陆屿从口袋里把手伸出来,把那枚银戒指亮了一下。
沈若兰看了一眼他手上那枚银圈。然后她看向苏晚的手。苏晚也戴着那枚。两枚银戒指,细细的圈,上面隐约能看出鱼尾巴的形状。
“定了?”沈若兰问。
“定了。”陆屿说,“秋天办。”
沈若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苏晚看见了。她没有像李美凤那样问“在哪儿办”之类的问题,只是点了点头。
“行。”她说。
苏晚把竹盒子放在茶几上推过去。“阿姨,这个给您。”
沈若兰看了她一眼,打开盒子。里面是那条方巾,白亚麻布,叠得方方正正,展开来是一条金鱼。红色的鱼身,五瓣尾巴,尾鳍上有一点银光。沈若兰把方巾拿起来捧在手里。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条鱼,手指在绣面上轻轻摸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鱼尾巴上停住了,银线那几针,凉凉的,滑滑的。
“这是你绣的?”她问苏晚。
“嗯。”
“你胡阿姨教的?”
“嗯。”
沈若兰把方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右下角那个铅笔写的“沈”字很小,但她的目光停在那里,看了几秒。她把方巾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压在盒盖上。
“我婆婆绣过一条一模一样的。”她说。
“我知道。”苏晚说,“那条在枕套上。枕套找到了。”
沈若兰低下头看着盒盖。她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苏晚。
“我婆婆走之前那两年,记性不太好了。她老是记不清事情,有时候连陆屿都认不出来。但她一直记着那条金鱼。”沈若兰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她说她绣过一条鱼,给一个小孩做枕套,那个小孩后来搬走了。她说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她想不起来了。但她记得那条鱼。”
陆屿坐在旁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后来她走了之后,我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是旧衣服和药瓶。我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块碎布,上面绣了半条金鱼,没绣完。尾巴还没散开,金线只穿了一半。”沈若兰把方巾从盒子里重新取出来,捧在手里,“那块碎布我收起来了。在北京的家里。”
她看着手里那条绣完的金鱼。尾巴完整地散开来,五瓣,边缘有银线。和她婆婆没绣完的那半条不一样,这是一条完整的鱼,有头有尾,鱼眼睛点了两针黑色,圆润饱满。
“你绣得比我婆婆差一点。”沈若兰说,“针脚粗了。但鱼的样子是对的。”
苏晚低下头。“我练得少。”
沈若兰把方巾折好,放回盒子里。“这条鱼我收着。等秋天你们办完事,我带它去给婆婆看。”她顿了顿,又说,“她大概认不出你是谁。但她会认得这条鱼。”
苏晚抬起头来看着沈若兰。她的眼眶没有红,但苏晚觉得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沉了一下。沈若兰站起来把盒子拿进卧室,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她走出来的时候面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从容、清爽,嘴角挂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中午在这儿吃。”她说,“我给你们做炸酱面。”
“妈,你上次做过了。”陆屿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不一样。”
沈若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和面。苏晚跟进去帮忙,她让苏晚剥蒜、切黄瓜丝。陆屿坐在客厅里翻一本植物图鉴。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刀碰砧板的声音和油锅滋啦的响动。沈若兰做炸酱的手法很熟练,肉丁切得大小均匀,酱炒得油亮浓香。苏晚站在旁边看着她炒酱,忽然说了一句。
“阿姨,谢谢您。”
沈若兰手上没停。“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绣那条鱼。”
沈若兰把炒好的酱盛进碗里。她转过身来看着苏晚,手里端着酱碗,热气从碗里冒上来。
“我婆婆的手艺,周明德的画样,你外公的修书,胡金娣的针法。这些东西本来都散了。有的丢了,有的没人学,有的搁在箱子里几十年没人翻。”她端着酱碗从苏晚身边走过去,走到餐桌前面把碗放下。“是你把它们又拢到一块儿的。鱼能绣完,也是因为你把手伸过来了。”
苏晚站在厨房里,油烟机还嗡嗡地响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今天早上没洗掉的浆糊印,指腹上有几个淡淡的针眼,是绣金鱼时戳的。她把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吃饭。”沈若兰在外面喊。
三个人坐在小餐桌旁边吃炸酱面。面是手擀的,劲道得很。酱咸香浓郁,配着黄瓜丝和萝卜丝,苏晚吃了一整碗。陆屿吃了两碗。沈若兰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吃,自己那碗只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吃完面,苏晚帮忙洗了碗。沈若兰坐在客厅里喝茶,陆屿在旁边翻手机。苏晚洗完碗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沈若兰把那个竹盒子又从卧室里拿出来了,放在茶几上,盒盖打开着,方巾搭在盒沿上。阳光从窗台上那盆兰花的叶子缝里照进来,落在金鱼的尾巴上,银线微微发亮。
沈若兰看着那条鱼,安安静静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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