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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秋分

我的杭州姑娘

第四十四章 秋分

九月二十三号,秋分。

杭州入了秋,桂花开了满城。南山路上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环卫工人扫成一堆一堆的,堆在路边。西湖的水面蓝澄澄的,映着天光,游船慢悠悠地划着,船娘的歌从水面上飘过来,细细软软的。

苏晚早上六点就醒了。

她躺在陆屿旁边,听着窗外香樟树上早起的鸟叫。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她侧过身看了看陆屿。他还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今天要穿那件嫁衣。

她站在镜子前面,把那件白色绸面立领盘扣的嫁衣穿上。绸面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很轻。她一粒一粒扣好盘扣,理了理领口和袖口。镜子里的人穿着白底粉花的绣衣,头发散着,脸上还没有上妆。她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拿起梳子慢慢梳头。

李美凤八点到的。她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九十九块定胜糕,粉红色的“福”字印得端端正正,一块一块码在食盒里。她把食盒放在开间的长桌上,然后走进客厅看见苏晚坐在沙发上梳头。

“我来。”李美凤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梳子。

苏晚坐在那里,她妈站在她身后,一梳一梳地给她梳头。梳子的齿轻轻划过头发,从发根到发尾,不急不慢的。苏晚想起小时候她妈也这样给她梳头,每天早上出门上学之前,她坐在小板凳上,她妈站在后面,一边梳一边说“别动,歪了”。那时候她嫌她妈梳得慢,老想跑。现在她觉得梳得慢一点好。

“妈。”

“嗯。”

“你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李美凤把她的头发拢起来,用那枚银杏叶发夹别住,“又不是我结婚。”

苏晚笑了一下。她妈嘴上说不紧张,但梳头的手比平时轻,轻得有点过分。梳完了李美凤绕到她面前看了看,伸手把她鬓角一根碎发拨到耳后。她看着苏晚穿着那件嫁衣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看。”她说。就两个字。但苏晚看见她妈的眼眶有一点湿。

十点多的时候,人陆续到了。胡金娣带着两个绣娘徒弟先来了,提着一个大竹篮,里面是她自己做的桂花糖和藕粉糕。任师傅拄着竹杖来了,手里拎着一把新做的绸伞,说是给苏晚的贺礼——一把红色的伞,伞面上绣着一枝小小的桂花,撑着开放在角落里,像一朵落在地上的红云。竹编师傅和铜雕师傅也来了,一个带了一对竹编的果盘,一个带了一对铜制的镇纸。陈恳和他女朋友从北京赶过来,提了一盒北京点心,进门就喊“陆总,苏姐”。

陆建国和沈若兰是最后到的。陆建国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沈若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香云纱旗袍,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了那对珍珠耳钉。两个人站在开间门口,看着里面已经布置好的场景。

开间的长桌被推到了靠窗的位置,铺上了蓝印花布。桌上摆着两束桂花,一束白色的,一束金色的。中间是李美凤的九十九块定胜糕,叠成一座粉色的小塔。桌子一头是沈若兰做的炸酱面,面条整整齐齐码在青花瓷碗里,旁边摆着黄瓜丝、萝卜丝、豆芽和青豆。另一头是苏晚做的东坡肉和几碟小菜。茶室的炉子上烧着水,铁壶咕嘟咕嘟地响着。

陆屿站在长桌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了一折,没打领带。看见苏晚从客厅走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和陈恳说话。话说到一半,他抬起头来,看见了她。

他停住了。

苏晚站在开间的门洞旁边,穿那件白色绸面的绣衣,莲花从领口蔓延到胸前,一朵一朵的,淡粉色的花影在秋日的光里若隐若现。她的头发别在脑后,露出耳朵和脖子。她站得不直,肩膀微微往里收着,两只手在身前攥着,像不知道往哪放。

陆屿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弯了一点点,但眼睛是亮的。他朝她走过来。

“好看。”他说。

苏晚低下头。“你还没看全。”

“看全了。”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领口那朵莲花。“从你出门洞的时候就看全了。”

客厅里的说话声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俩。李美凤和沈若兰站在茶室旁边,两个人挨着站。胡金娣在展架前面,手里还攥着没放好的丝线。任师傅坐在角落里,竹杖靠在腿边。

“开始吧。”李美凤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开间里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有司仪,没有流程。陆屿和苏晚站在长桌前面,面对着大家。陆屿先开口了。他说话向来简短,今天也一样。

“各位阿姨、叔叔、朋友。谢谢你们来。我和苏晚去年四月认识的,到现在一年半。她等我等了十年。我欠她十年,以后慢慢还。今天请大家来吃顿饭,做个见证。”

他说完了。开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胡金娣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不大,但暖融融的,在青砖墙壁上弹了几下就散了。

苏晚站在他旁边。她本来准备了一些话,但站到这里之后,那些话全散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银戒指,鱼尾巴盘在指根处,凉凉的。然后她抬起头来。

“陆屿说谢谢大家。”她顿了顿,“我也谢谢大家。谢谢我妈,谢谢阿姨,谢谢叔叔。谢谢胡阿姨的绣衣,任师傅的伞。谢谢陈恳从北京跑过来。谢谢你们所有人。”

她说完了。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是李美凤。苏晚看了她妈一眼,她妈站在茶室旁边,嘴角弯着,眼角有纹路挤在一起。

“开饭。”苏晚说。

长桌旁边的凳子被拉开,大家纷纷落座。开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筷子夹菜的声音,说话声和笑声搅在一起。定胜糕被一块一块分出去,粉红色的“福”字在每个人的手里传着。炸酱面被拌开了,酱香混着面香从长桌那头飘过来。杨梅酒被倒进杯子里,暗红色的酒液在秋日的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苏晚坐在长桌一头,陆屿坐在她旁边。她看着这一屋子人——胡金娣和绣娘们在聊针法,任师傅在跟竹编师傅说竹子的事,陈恳和他女朋友在拍照片,李美凤和沈若兰坐在一起吃面,陆建国端着酒杯安安静静地喝着。开间的灯亮着,暖融融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陆屿在旁边给她夹了一块定胜糕。粉红色的“福”字对着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粉软糯清甜,豆沙馅磨得很细。

“好吃吗?”陆屿问。

“我妈做的。当然好吃。”

陆屿也拿了一块。他咬了一口,嚼了嚼,低头看了看手里半块定胜糕上那个被咬掉一半的“福”字。

“苏晚。”

“嗯。”

“今天秋分。白天和晚上一样长。”

苏晚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银戒指,又看了看他手上那枚。两枚银圈,鱼尾巴盘着,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窗外南山路上,九月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桂花香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屋里的饭香和酒香,暖融融的。

开间里的灯亮着。桌上的人还在吃,还在说,还在笑。苏晚靠在椅背上,面前是吃了一半的定胜糕和半杯杨梅酒。陆屿坐在她旁边,手放在桌上,银戒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她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