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风雪未歇,整支押送队伍就地扎营,冰原夜里的低温比白日更刺骨几分。
阮冷莺的营帐搭在队伍最偏侧,隔绝了寒霜一行人落脚的冰墙区域。帐内烛火昏黄摇曳,映得莉洁一头浅淡青绿色长发失了温润光泽,沾着冰雪碎渣,一缕缕黏在肿起淤青、布满细小冰碴划伤的脸颊上。她方才跪坐半宿擦拭膝头渗血的伤口,布料磨破皮肉,每动一下都钻心抽痛,单薄的身子缩在帐角,不敢占半分暖炉旁的余地。
她一头浅淡青绿色长发早失了柔和光泽,雪水混着未干的血痕黏在脸颊,一边脸肿得高高凸起,纵横交错的冰碴划伤铺满皮肉,清秀的底子尽数被伤痕掩盖,只剩单薄纤细的身子缩成一小团。膝头磨破的血肉和冰地冻在一起,稍一动弹便是撕裂般的剧痛,她攥着粗糙麻布,慢慢擦拭渗血的伤口,指尖止不住发颤。帐外隐约传来远处冰墙方向低低的交谈声,是寒霜同温杉杪说话的调子。莉洁指尖猛地一顿,擦拭伤口的麻布落在冰地,心底骤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波澜。
她下意识抬眼,透过帐帘一道窄窄的缝隙,遥遥望向那片微光。隔着漫天呼啸风雪,只能模糊看见一道单薄挺拔的人影靠在冰墙上,即便看不清面容,莉洁也一眼便能认出那是寒霜。
心底骤然翻涌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当年地底暗无天日的寒晶矿场,监工严苛,矿奴人人自顾不暇,唯有寒霜会处处护着她。矿洞碎石滚落,他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她冻得发僵,他偷偷藏起温热晶石塞进她掌心;她受了委屈垂泪,他会蹲下来轻声安抚,让她只管靠着他。那时她年纪尚小,只认定他是绝境里唯一的依靠,下意识把他当成兄长,满心都是依赖,从未多想半分旁的心思。
可方才冰道长跪,她抬眼撞见寒霜望向自己失神怅然的模样,心口骤然闷得喘不上气,酸涩滚烫的情绪层层往上涌,全然不是当年单纯盼兄长庇护的心境。
她反复自问,若是只当他是哥哥,为何听见他的声音就失了神,忍不住隔着帐帘遥遥眺望?若是心底藏着爱慕,那多年矿场相依为命的陪伴,又分明只剩纯粹的依赖,从无半分逾矩的念头。
更让她煎熬的是,她辨不清寒霜看待自己的心意。他眼底翻涌的怅惘与心疼,究竟只是怜惜当年矿场一同受难的故人,只把她当成需要照拂的小妹妹,还是藏着别的情愫?二人本无半点血缘牵绊,却困在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里,连靠近都做不到。
纷乱思绪缠得她眼眶发酸,水汽不受控制漫上眼尾,她慌忙垂下发丝遮住脸颊,不敢让泪水落下来。

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
一道冷硬嗓音骤然从身后落下,莉洁浑身一震,回头时,阮冷莺已经站在她身后,指尖冰凉的阴寒玉符抵在她肿起的脸颊侧,刺骨寒意顺着伤口往皮肉里钻。
莉洁慌忙低下头,淡绿长发凌乱垂落,掩盖眼底未收的湿意:

没什么……
阮冷莺指尖微微用力,碾过她脸上细碎的冰划伤,疼得莉洁肩头不住轻颤。方才帐外寒霜驻足凝望营帐的模样,她看得一清二楚,帐内少女失神眺望的模样,更是半点不落进她眼底。

嘴硬。
阮冷莺眉峰冷蹙,语气淬着冰碴

方才寒霜在墙外闲谈,你听见声响便失了魂,一门心思惦记旁人,先前冰道上三个时辰的训诫,你是左耳进右耳出。
她反手一推,莉洁本就力竭酸软,膝盖伤口又早已冻僵,重心不稳直直摔在冰砖上,膝头撕裂的伤口狠狠磕碰,一声压抑的闷哼卡在喉间,疼得她浑身蜷缩发抖。

我供养你数年,免你再回矿场受苦,你心底反倒时时刻刻装着一个待押罪将。
阮冷莺缓步绕到她身前,垂眸俯视狼狈蜷缩的少女,眼底没有半分怜惜

今夜暂且不加重罚,明日队伍启程,若是再让我撞见你偷看他一眼,便将你锁在冰车外侧,一路任由风雪冻着,不许靠近半点取暖的营帐。
莉洁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呜咽,肿胀的脸颊隐隐作痛,心底那份分不清是爱慕还是依赖的煎熬,比身上所有伤口都要磨人。她分不清自己,更看不懂寒霜,无血缘的羁绊横在二人之间,却被阮冷莺死死阻隔,连一句问话都无从开口。

对不起,奴婢……记下了。
她声音细若蚊蚋,轻轻点头。
阮冷莺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到帐内侧软榻闭目调息,只留莉洁独自跪在冰冷地面。帐帘缝隙灌入呼啸寒风,雪沫落在她浅绿的发丝上,融化成冰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满是伤痕的脸颊,混着憋回去的泪水,凉得刺骨。
她悄悄抬眼,透过窄窄一道缝隙望向远处冰墙的微光,只模糊看见寒霜单薄的身影靠在冰壁上,相隔数十步,却像隔着一道永不能跨越的冰渊。
若是兄妹,为何心口会又烫又酸,贪念片刻对视;若是爱慕,那些年矿洞相护的岁月,又只剩纯粹的依靠。她分不清自己,更猜不透寒霜眼底的牵挂,到底是怜悯故人,还是暗藏心意。
两种心绪反复撕扯,心口阵阵抽痛,身上严寒与伤口的剧痛反倒成了次要。她将脸埋进冰凉的膝盖,死死压抑喉间的哽咽,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独自困在分不清归属的情愫里煎熬。
冰墙另一侧,寒霜莫名心口一沉,下意识转头望向阮冷莺的营帐,厚重帐帘隔绝所有景象,只有风雪呼啸作响。他攥紧怀中温杉杪赠予的生息灵露,寒铁刑具在经脉里翻涌刺骨寒意,心底沉甸甸的不安愈演愈烈,他亦分不清,自己对那抹淡绿长发、满身伤痕的少女,是放不下矿场旧人的怜惜,还是早已越界的心动。
风雪暗处,数道覆着冰纹斗篷的冬国暗卫隐于雪雾,将帐内帐外这一幕尽数尽收眼底,指尖凝起冰制传讯符,连夜将二人纠缠不清、连自身都辨不明心意的纠葛,传回千里之外的冬城主殿。
玄冰大殿,凛朔捻着传来的讯息,冰眸里漫开一层淡漠算计。二人这份连自己都拆解不开的牵绊,正是他拿捏寒霜、牵制莉洁最好的棋子,漫天风雪漫过冰城,一场拉扯身心的煎熬,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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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好狗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