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一夜,恍如隔世。
礼泰被放出来时,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破烂的麻衣孝服,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朝野上下都以为,经此一劫,魏王必废,即便不死,也当彻底失势,沦为这皇城角落里一抹无人问津的尘埃。
太子站在宫阶之上,看着礼泰被两名老弱太监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出宗人府,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蔑。他甚至特意命人将礼泰的囚车停在宫道正中,好让来往官员都看看,这位曾经与他争锋的兄长,如今是何等狼狈。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礼泰垂落袖中的那只手,正死死攥着那枚温热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更没有人看到,他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死寂褪去后,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野兽受伤后的、冰冷刺骨的凶光。
他没有回魏王府。那里已被太子派人翻得底朝天,苏蘅不知所踪,府中旧部或被捕或遣散。礼泰径直去了城外一间破败的城隍庙,那是他暗中联络旧部的唯一安全屋。
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灰尘簌簌落下。礼泰在供桌后的草堆上坐下,终于卸下了那副摇摇欲坠的姿态。他缓缓摊开手掌,那片泛着淡金光芒的凤羽静静躺在掌心,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它与玉佩之间微妙的共鸣。

“隐忍待时”
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寒意。

“太子,你以为折辱我,便是赢了么?”
他不再奢望父皇的信任,也不再寄希望于朝堂上的公正。苏蘅留下的情报,加上他在狱中反复推演的细节,早已在他心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太子的网是明的,要置他于死地;而他的网是暗的,要在不知不觉中,抽掉太子脚下的每一块砖。
第一步,便是军权。太子以为调走了京畿三营的亲信将领,便掌控了兵权。殊不知,那些被调走的将领,家中老小尚在京中,他们的族亲、门生故旧,遍布军中底层。礼泰连夜以炭块在庙墙之上,写下数个名字,又画去几个,最终圈定了三人——一个是被太子克扣军饷、心生怨恨的京畿三营副将;一个是太子为安插亲信、刚刚排挤走的屯田校尉;还有一个是掌管兵器库的司马,其独子因得罪太子门客,半月前“意外”溺毙于护城河。
他蘸着伤口渗出的血,在破布上写下三封密信,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倦鸟,鸟爪下踩着一条吐信的毒蛇。信中言辞不多,只点出太子贪墨军饷的具体数目、私调兵马的路线,以及那桩被掩盖的溺毙案。信使是他多年前救下的一名死士,忠诚不二。三封信,分别送入三个人的书房案头。
第二步,是财路。太子私库“兴业钱庄”看似隐秘,但那三十万两白银的缺口,总会留下痕迹。礼泰记起苏蘅绢帛上提及的一处漕运码头,那里是太子洗钱的关键节点。他拖着病体,连夜潜行至码头附近的贫民窟,暗中观察了三日。他发现,每逢朔望,总有太子的心腹家将带着空车前来,而后满载而归。礼泰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记下所有经手人的样貌特征,又让死士暗中散布消息,将太子贪墨军饷、致使边军受冻挨饿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在苦力、纤夫之间流传。民怨,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锋利的刀。
第三步,也是最狠的一步——弑父之罪的坐实。礼泰深知,父皇多疑,最忌讳的便是被人下毒。他虽不知那“蚀魂香”从何而来,但他记得太医院一位老御医,曾在父皇病重之初,私下嘀咕过汤药气味有异,随后便“暴病身亡”。礼泰暗中派人去寻那老御医的后人,终于在一个偏僻小巷找到了他年仅十岁的孙子。孩子手中,竟藏着祖父临终前塞给他的一片药渣,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礼泰将药渣收好,藏于贴身的玉佩夹层中。这,将是日后扳倒太子最致命的一击。
庙外风雨如晦,庙内烛火如豆。礼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他不再去想那“故人”是谁,为何救他,只将那片凤羽视作神谕,视作支撑他活下去、斗下去的唯一信念。

“元照……”
他在心底无声地唤着,这一次,不再是无力的悲鸣,而是誓言。

“你看,我没有倒下。这满腔的恨,这满腹的仇,我会一笔一笔,替你讨回来。待到云开雾散时,我定要这皇城,为你的冤屈陪葬!”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调息。体内那股因“青灵护心符”和凤羽滋养而逐渐复苏的真气,开始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虽然微弱,却坚韧不拔,如同这黑夜中不肯熄灭的星火。
蛰伏的龙,已被彻底逼出逆鳞。接下来的反击,将不再有任何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