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谷入口,常年缭绕的乳白色灵雾今日竟有些翻滚躁动。
一道水绿色身影踉跄而来,几乎是爬进了谷口结界。苏蘅平日里那股超然物外的清逸荡然无存,发髻散乱,那支标志性的白玉簪断成两截,斜插在发间。她原本素净的道袍被撕扯得破败不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有禁军制式腰刀劈砍的痕迹,有太子府暗卫透骨钉留下的血洞,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处一掌紫黑色的淤痕,那是太子李成乾亲自下的手,蕴含着霸道的“焚阳掌”力,所过之处,经络寸断,黑血汩汩外涌,将她胸前的衣襟浸透。
她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但她死死咬着牙,眼底燃烧着一股近乎执拗的火焰,硬是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一步步挪向谷深处的栖凤殿。
栖凤殿内,伍元照正闭目凝神,指尖在冰镜上划过,镜中映出的正是京城暗流汹涌的局势。忽然,她眸光一凝,猛地睁开眼,望向谷口方向。
几乎是同时,殿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摔倒声。
伍元照身影一晃,已至殿外。看到倒在台阶下、几乎已成血人的苏蘅,她那万年不变的清冷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眼底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惊怒与痛惜。
“苏蘅!”

她俯身将人抱起,指尖迅速点在苏蘅心脉、气海等几处大穴,稳住她溃散的生机。触手一片冰凉黏腻,全是鲜血。
苏蘅艰难地掀起眼皮,看到伍元照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苍白的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
“主上……属下…幸不辱命……魏王…已救出……只是…太子那厮…察觉有异,拼死阻拦……属下…动用了一丝谷中禁术…破开他的焚阳掌…这才…咳咳……”她话未说完,又是一口黑血呕出。
伍元照不再言语,抱着苏蘅大步走回殿内,将她轻轻放在寒玉床上。她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璀璨的金色灵光,那是忘川谷主本源之力,毫不吝啬地渡入苏蘅体内,驱散那霸道的焚阳掌力,修补着断裂的经络。
“你何必逞强,动用禁术?”

伍元照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但手上动作却轻柔至极。她取出一瓶“九转还魂丹”,倒出一粒莹润如玉的药丸,喂入苏蘅口中,又以自身真气助其化开药力。
苏蘅在磅礴的生命力滋养下,惨白的脸色稍稍回暖,气息也平稳了些许。她看着伍元照专注为自己疗伤的侧脸,低声道:

“属下…不能让魏王死在那天牢…更不能…让主上的行踪暴露…太子掌力阴毒,寻常手段压不下…况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属下在撤离时,顺手…从太子书房暗格里,取回了这件东西…”
她说着,艰难地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从怀中摸出一个被血浸透的锦囊,颤抖着递给伍元照。
伍元照接过锦囊,神识一扫,瞳孔骤然收缩。里面装的,竟是当年礼治初登大宝时,秘密立下的那份废太子诏书原件!上面朱批犹在,明确指出太子李成乾“生性浮躁,不堪大任”,只因当时朝局不稳,才暂未公布。这份诏书,比任何贪墨证据都更能动摇太子的根本!
“你…”

伍元照看着苏蘅,心中五味杂陈。这已不是简单的效忠,而是以性命为赌注,为她、为礼泰,搏一个翻盘的契机。

“主上…魏王殿下…在狱中…虽受尽折磨,却始终紧握那枚玉佩…他眼神里的光…属下从未见过…那不是绝望…是恨…和不肯死的执念…”

“还有…太子似乎…察觉到了‘故人’的存在…他在疯狂搜寻…所有与忘川谷有关的…线索…主上…务必小心…”
话音未落,她终是支撑不住,昏睡过去。但唇角,却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释然。
伍元照握着那个染血的锦囊,指尖用力到发白。她看着苏蘅遍体鳞伤,气息微弱,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巨石,掀起惊涛骇浪。苏蘅的伤,是为了礼泰;苏蘅冒死带回的诏书,更是能直接要了太子的命。
她俯下身,轻轻拂去苏蘅额角的血污,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低声自语,却字字如冰刃落地:
“苏蘅,你安心养伤。这份情,我记下了。至于太子…他竟敢伤你至此,又妄图窥探忘川…他便不必再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她抬手,一道道繁复的谷主印诀打入苏蘅体内,护住她心脉。随后,她转身望向皇城方向,眸中杀机如凛冬寒雪,铺天盖地。
礼泰在熬,她在等。但太子,已经没有时间了。那张由她亲手编织的网,终于到了收口的时刻。而苏蘅带回的这份诏书,便是剪断太子最后一线生机的剪刀。